Also sprach Zarathustra · IV · 16

Unter Töchtern der Wüste

在沙漠女兒中間
Za IV 整卷最尷尬、最被誤讀的一章。影子唱了一首東方主義詩,查拉圖斯特拉聽完了,笑了,舉起拐杖揮舞。看起來不嚴肅——但這是尼采對「自反性東方主義」最徹底的測試。

如果你知道自己在歧視,你還算在歧視嗎?這一章把這個問題逼到了極限。
影子盤腿坐在沙漠中的棕櫚樹下,閉眼撫琴,背後兩個東方女子若隱若現
— Bildlesung · 畫面導讀 — 影子閉著眼,懷裡的豎琴擺在腿上。沙漠中。新月。背後兩個東方女子的剪影若隱若現——她們連臉都看不清楚,更不會說話。地上的水壺、堆疊的衣物、椰棗樹,都是「東方氛圍」的道具。整張畫就是這首詩的視覺化:一個歐洲男人,在自己想像出來的東方裡,自我陶醉。注意他閉著的眼睛——他根本沒看那兩個女子。他在看自己的詩。

§ 1 場景的四步骨架 die Szene

在進入影子那首長詩之前,先把整章的「劇情」抓住。沒有這個骨架,學生會在詩的細節裡迷路。

Schritt 1
影子要求查拉留下

晚餐結束,查拉準備走出洞穴。影子(前章 IV-9 出場過)拉住他:「Gehe nicht davon! 不要離開!我們會再陷入那個沉鬱裡。」入口的姿態是:怕一個人。

Schritt 2
影子拿起豎琴

影子拿起老魔術師的豎琴,盤腿坐下,鼻孔深吸異域的空氣,「mit einer Art Gebrüll」——以一種吼聲——開始唱。注意這個動詞:吼,不是唱。

Schritt 3
唱出長詩

整首詩以「Die Wüste wächst!」開場——沙漠在成長!影子把自己在東方的記憶倒出來:海棗、棕櫚、Dudu、Suleika、月亮、笑與罪。

Schritt 4
查拉的回應

查拉了。他承認這是「好歌」(ein gutes Lied),舉起拐杖嬉戲似地揮向客人,說:「Vergesst nicht das Lachen!」(不要忘記笑!)

§ 2 誰被聽見?誰被沉默? die Stimmen

整章有五個說話的位置。前三個都說話——而且說得非常多。後兩個從頭到尾沒有開口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
Dudu Suleika (沉默.全章 0 字) 少女之貓・斯芬克斯 DIE SPRECHENDEN 說話的歐洲圈 影子 der Schatten 查拉 Zarathustra 乞丐 Bettler 教皇 魔術師 最醜者 DIE STUMMEN 被說的他者 說/命令/詩 影子說「做個男人,蘇萊卡!」——她不回話。整章的對話權力是 單向 的。
Said 式東方主義最精準的結構:他者存在,但沉默。Dudu 與 Suleika 是被觀看、被命名、被命令的對象——從頭到尾沒有開口的權利。

Dudu 這個名字來自 Goethe《西東詩集》。Suleika 也來自同一本書。兩個都不是真實的東方人——是歐洲文學裡虛構的東方女孩。影子用兩個歐洲文學虛構物,去填充他自己對「真實東方」的記憶。整個動作從來沒離開過歐洲。

§ 3 「沙漠在成長」:環形的詩 die Wüste wächst

影子的詩第一行和最後一行——一字不差。中間繞了多遠?整首詩。

ANFANG Die Wüste wächst: weh Dem, der Wüsten birgt! Die Wüste wächst: weh Dem, der Wüsten birgt! ENDE Wallfisch (鯨魚/約拿) Dattel (海棗) Sprach-Sünde (語言的罪) Tänzerin (舞者) Sei ein Mann! (做個男人) Europäer-Würde (歐洲人的尊嚴) 沙漠不在東方 沙漠在影子心裡 而影子就是「藏匿沙漠者」
影子用整首詩繞了一圈,回到了同一句。但「沙漠在成長」這句話,第一次是診斷(陳述事實);第二次是判決(影子自己就是診斷對象)。同樣的話,意義已經反過來了。

尼采後來在 1888 年《偶像的黃昏》(Götzen-Dämmerung)再次使用「沙漠在成長」這句話,作為對歐洲虛無主義的核心診斷。但在 1885 的這一章裡,這句話先被影子預演了一次——而且是用一首東方主義詩去演。

這就是這一章為什麼這麼重要:尼采讓他最有名的虛無主義診斷句,第一次出現在一首他自己也知道有問題的詩裡。診斷本身被打了引號。

§ 4 七個 Sela | 影子的「我知道」 Sela

Sela(שֶׁלָה)是希伯來詩篇的停頓詞,意義不確定——可能是「停頓」、「強調」、「樂段標記」。影子在他的詩裡用了七次。

七個 Sela 不是裝飾。每一個都是影子在自己的詩裡標記自己——標記「我笑了」、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、「我承認這有問題」。但他不停下來。他繼續唱。

點擊任何一個 Sela 標記,看那一刻影子在「標記」什麼:

那位歐洲人坐在棕櫚樹下Sela 被那最小的綠洲吞下、落入她芬芳的口Sela 讚美鯨魚——你們懂我這博學的隱喻嗎?Sela 像海棗,棕色、甜透、金黃,渴望少女冰冷的牙齒Sela 「上帝,原諒我這語言的罪過吧!」Sela 「也許舞者只剩一條腿了?」可憐的另一條腿,被獅子啃掉了Sela ——作為歐洲人,我別無選擇,上帝助我!阿們!Sela
Sela ?
點擊上方任何一個 Sela 標記

每個 Sela 都是影子在他自己的詩裡留下的「自反性記號」——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東方主義,他做標記,但他繼續做。這就是「自反性東方主義」最核心的結構。

Sela 的關鍵問題

影子用 Sela 製造一個「我有自覺」的姿態——但這個姿態本身會不會就是東方主義最高明的一個版本

「我知道我在歧視」這句話,如果說出來之後沒有讓被歧視者開口、沒有讓結構改變——那它就只是更精緻的歧視

整首詩裡,Sela 出現七次。Dudu 和 Suleika 開口的次數:零次。

§ 5 關鍵語句逐句 die Schlüsselstellen

整首詩有五個句子,是這一章的「決定性瞬間」。讀懂這五句,就讀懂這一章。

Sprach-Sünde · 語言的罪
umsphinxt, dass ich in Ein Wort Viel Gefühle stopfe: (Vergebe mir Gott Diese Sprach-Sünde!)
被斯芬克斯包圍,使我能把諸多情感塞進同一個詞中——上帝,原諒我這語言的罪過吧!
核心動作:影子用「一個詞」壓縮多種情感——這正是東方主義語言的標準操作(「東方」、「神秘」、「異域」——一個詞吞掉一整個世界的複雜性)。

他知道這是罪(Sprach-Sünde)。他用括號把罪疚隔開。然後他繼續

括號=最早的自反性標記。但括號本身不會中斷句子的進行。
Stumme Mädchen-Katzen · 沉默的少女之貓
Umlagert von euch, Ihr stummen, ihr ahnungsvollen Mädchen-Katzen, Dudu und Suleika
被你們包圍,你們這些沉默的、有預感的少女之貓,嘟嘟與蘇萊卡——
注意三個詞:stumm(沉默)、Mädchen-Katzen(少女之貓)、ahnungsvoll(有預感的)。

她們是——不是女人。她們沉默——不是「不被聆聽」,而是根本被設定為不會說話的物種。她們有預感——她們知道,但不被允許說出來。

這是 Said 式東方主義最精準的句子之一:他者被動物化、被沉默化、被神秘化——三層暴力同時發生。
Sei ein Mann · 做個男人
Weine nicht mehr, Bleiche Dudu! Sei ein Mann, Suleika! Muth! Muth!
別再哭了,蒼白的嘟嘟!蘇萊卡,做個男人吧!勇敢!勇敢!
全詩最詭異的瞬間。

一個歐洲男人(影子)對著一個歐洲文學裡虛構的「東方女孩」(Suleika,名字來自 Goethe《西東詩集》)說:「做個男人吧!」

性別倒錯 × 種族他者化 × 命令式語氣——三層暴力疊加在一個瞬間。她沒在哭,她從頭到尾沒說話。但她被命令「不要哭」——彷彿她有哭的動作。整個動作是影子幫她演戲
Als Europäer · 作為歐洲人
Und da stehe ich schon, Als Europäer, Ich kann nicht anders, Gott helfe mir! Amen!
而我已經站在這裡,作為一個歐洲人——我別無選擇,上帝助我!阿們!
路德 1521 年在 Worms 帝國議會面對皇帝時的著名宣告:
「Hier stehe ich. Ich kann nicht anders. Gott helfe mir. Amen.」
(我站在這裡。我別無選擇。上帝幫助我。阿們。)

宗教改革史上最神聖的良心宣言之一。影子把它戲仿成什麼?「我是歐洲人,所以我不能不做東方主義」——把宗教良心翻轉成種族命運

最深的反諷:影子用最高貴的宗教句子,宣告自己無法擺脫最庸俗的種族視角。
Die Wüste wächst · 沙漠在成長
Die Wüste wächst: weh Dem, der Wüsten birgt!
沙漠在成長:禍哉,藏匿沙漠者!
全詩的開頭,也是全詩的結尾。一字不差。

但兩次意義不同:第一次是診斷(沙漠是文明的問題)。第二次是判決(影子自己就是診斷對象——他唱了整首詩,他就是把沙漠藏在心裡的人)。

後來尼采在《偶像的黃昏》(1888)再次使用這句話,作為對歐洲虛無主義的核心診斷。但這句話第一次出現是在這裡——出現在一首他自己也知道有問題的詩裡。

診斷句被打了引號。這是尼采的方法論:最重要的話,要在最不可靠的人嘴裡先說一次

§ 6 查拉圖斯特拉的回應 | 笑 das Lachen

影子唱完。查拉做了三件事:笑、承認、舉拐杖。他沒有譴責。

«Auf, meine Gäste, ihr wunderlichen Gäste! Es ist ein gutes Lied! Aber nun seht zu: vergesst nicht das Lachen, wenn ihr ausgesungen habt!»
起來吧,我的客人們,你們這些奇異的客人!這是一首好歌!但現在小心了:唱完了之後,不要忘記笑!

笑這個動作,做了三件查拉拉之前沒有用其他方式做到的事:

這就是後來在 IV-19、IV-20 反覆出現的「查拉圖斯特拉式的笑」——批判但不譴責、距離但不離場、承擔但不沉重。

但是,這一章留下一個尼采沒有處理的問題:查拉的笑,沒有讓 Dudu 與 Suleika 開口。整套自反性的精緻機制——笑、Sela、自我標記、戲仿——做到了它能做的:讓影子的種族主義動作被看見、被反思、被批判。但沒有做到讓被沉默者說話。

這個剩下的工作,留給了後來的後殖民批判(Said、Spivak),留給了 21 世紀的台灣讀者——留給任何願意聽 Dudu 與 Suleika 說話的人

§ 7 對台灣學生 | 帶走什麼? für uns hier

不是「尼采的觀點」,是一套可以用一輩子的自我診斷工具。四個問題,每一個都是課後思考題。

Frage 1
你身邊的 Dudu 與 Suleika 是誰?

今天的台灣,有沒有一群人——被觀看、被命名、被塞進「文化多元」、「新南向」、「族群和諧」的詩裡,但從來沒有真正開口?東南亞移工、原住民族、中國勞動者、新住民、街友。當你寫一篇關於他們的報告、拍一支關於他們的影片——你有沒有給他們發言的機會?還是你只是用更精緻的語言,再寫了一首類似影子的詩?

Frage 2
「我知道我有偏見」是不是免責金牌?

影子用了那麼多自反性標記——括號裡的罪疚、博學的隱喻、歐洲式多疑、「上帝原諒我」——但他做的事還是東方主義。標記 ≠ 改變。在你的日常裡,「我承認我有偏見」這句話有沒有變成繼續歧視的許可證?「我知道這樣講不對,但⋯⋯」這個句型,是不是 21 世紀的 Sela?

Frage 3
「沙漠在成長」是不是台灣的診斷?

尼采的這句話後來成為歐洲虛無主義的核心句。放在台灣——沙漠可以指什麼?公共討論的萎縮?意義感的乾涸?滑手機時的空洞?「藏匿沙漠者」是別人嗎?還是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心裡藏匿一片沙漠,但用 IG 限時動態、用認真學業、用「健康生活」蓋住它?

Frage 4
笑能不能取代行動?

查拉的笑是高貴的,但它沒有讓 Dudu 與 Suleika 說話。在 21 世紀,光「自反性的笑」夠不夠?當你看到不公義的事,你的反應是:(a) 譴責;(b) 笑著保持距離;(c) 行動。尼采教你 (b)。但 (b) 之後呢?這是這一章對你的提問——不是給你答案,是把問題留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