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「經典慢讀」的方式,逐節細讀尼采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卷一與卷二。每週課前小組完成指定章節的閱讀並繳交討論筆記,課堂由同學導讀,教師回應與綜合討論。主線是:從文本走回自己的生活世界。
主要用書:尼采(2024)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:給所有人與沒有人的一部書》,彤雅立譯,聯經。課堂另備德/英/中對照講義(孫周興、錢春綺、余鴻榮等譯本)。
| 週 | 站・主題 | 通讀範圍 | 紀錄 |
|---|---|---|---|
| 1 | 第 0 站 開場示範 | 序言 §1–§2 | 為什麼要慢慢讀 ↓ |
| 2 | 第 1 站 下山 | 序言 §3–§10 | 下山 ↓ |
| 3 | 第 2 站 精神的三變與身體 | I-1 至 I-4 | 精神的三變與身體 ↓ |
| 4 | 第 3 站 罪、寫作與厭世 | I-5 至 I-8 | 罪、寫作與厭世 ↓ |
| 5 | 第 4 站 國家、市場與朋友 | I-9 至 I-14 | 國家、市場與朋友 ↓ |
| 6 | 第 5 站 價值的來源與性別爭議 | I-15 至 I-18 | 誰有資格評價 ↓ |
| 7 | 第 6 站 死、婚姻與贈予(卷一結清) | I-19 至 I-22 | 上完課補上 |
| 8–9 | 期中,不上課 | ||
| 10 | 第 7 站 歸來、創造與同情 | II-1 至 II-3 | 上完課補上 |
| 11 | 第 8 站 祭司、賤民與毒蜘蛛 | II-4 至 II-7 | 上完課補上 |
| 12 | 第 9 站 三首歌 | II-8 至 II-11 | 上完課補上 |
| 13 | 第 10 站 權力意志 | II-12 至 II-14 | 上完課補上 |
| 14 | 第 11 站 認識者與詩人 | II-15 至 II-18 | 上完課補上 |
| 15 | 第 12 站 大事件與救贖 | II-19 至 II-22 | 上完課補上 |
| 16 | 第 13 站 期末回饋與總整理 | 上完課補上 |
「週」是校方行事曆的學期週次;「站」是通讀進度。點紀錄可跳到本頁下方該週的整理,上完課陸續補上。
課堂紀錄|學期第 1 週・09/08
課綱用的是學期第 N 週;通讀進度叫第 N 站。學期第 1 週=第 0 站(老師示範序言 §1–§2),學期第 2 週=第 1 站「下山」(§3–§10),之後每週往前一站,期中兩週不上課。完整進度見 上方進度表。
老師念社會學,社會結構談了很多條件限制,卻沒回答「我怎麼理解自己的定位」。補上缺口的是兩本書: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與《易經》——兩本都在講變化,也都在問人怎麼在變化裡把持住自己、甚至超越自己。
《易經》乾卦說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」;四書裡的典範是君子。尼采設想的是另一種人:Übermensch。這個「超」要讀成超克之人——不是超級英雄,而是不斷克服自己身上由環境養成的限制。西方哲學從「認識自己」走到「照顧自己」,而人的自我克服有很大一部分是情感上放不下:你會難過、捨不得,但還是要繼續生活。這也是尼采和黑格爾分道揚鑣的地方。
尼采的哲學深受德國浪漫主義影響,而浪漫主義跟工業化有關:正因為有了大量製造,人才會覺得手工藝、自己做麵包、做小作品能肯定自己——那是一股往相反方向去的力量。尼采其實早就在中文世界裡,魯迅受過他影響,流行歌詞裡也有他的影子;但大學課程要做的不是看別人轉譯過的尼采,而是自己去讀,把它轉化成自己的養分——或者毒藥。
第一個要記住的詞是馴養。你會乖乖坐到第三節課、忍著不舒服,這也是一種馴養。如果人是被馴養出來的,要怎麼「超克」?這是整本書的問題意識。
四本主義。 借孫中興老師的說法:讀經典先問你手上的是哪一「本」——文本、譯本……德文 Lust 同時是慾望、快樂、克服不適之後的愉悅,中文分不開;反過來,一個「易」字就有變易、不易、簡易三義。哲學系的訓練是十頁文章念一整個學期、自己做德中互譯、查字源字典。同一句「凡殺不死我的,使我更堅強」,可以說得粗,也可以說得精緻,那是兩個等級。
譯本怎麼選。 本課主要用書是彤雅立譯本(聯經,2024),台灣自己的版本;孫周興譯本相對精準;徐梵澄《蘇魯支語錄》是 1930 年代的文言文譯本。重點不是選對哪一本,而是:同一句話,不同譯者譯得不一樣,差異最大的地方,通常就是最值得講的地方。
AI 是二手資料。 要建立學術,得回到原始資料——某本 1931 年的字典怎麼解釋,到 1980 年發生什麼轉折,那個轉折才是要解釋的東西。幾條用法:
馴化與教養。 dressage 原是訓練馬、牛羊,英文作 training;德文的 Bildung 是「教養」。不隨地吐痰、要穿衣服、坐要坐直——你的整個成長過程,就是一部文明史。
思想離不開物質條件。 尼采靠大學給的一筆錢,省吃儉用才能過孤獨的寫作生活;所以也請你盤點自己的資源。這個提醒來自馬克思《德意志意識形態》:專職思考的人容易把自己的位置當成普遍真理,那更像一種自我應驗的預言。從力量到權力,布爾迪厄稱為象徵權力——慣例慢慢變成你相信「這是對的」的理念。讀尼采的自傳《瞧,這個人》時,也要記得那是對理想自我的描述,像韋伯的理念型:不是真實存在,而是用來量你和理想之間的距離。過去的哲學不談你吃什麼、住哪裡、怎麼睡;尼采談這些「無關緊要」的事,正是在說它們很重要——台北很濕、新竹風很大,會長出不同的身體感。
課堂示範:
這在聖經詮釋傳統裡叫「串珠」。做到最後,等於用尼采自己的文字做一本字典。但工具再快,沒讀過其他文本,講出來還是會空。
一個字可以展開成語義場。示範題是:「中國」是什麼?是中華民國、是台灣、還是中國?它跟「中原」又是什麼關係?一個詞背後是一整段政治史。日後讀財報、看政治新聞、判斷國際局勢,都得學會從歷史與前後脈絡去讀——這只是人文學科訓練的起點。一本書的概念排列則像星座(constellation)。示範的字是 Untergang:借《鬼滅之刃》炎柱之死說明——我知道自己會毀滅,但不因此屈服,仍守護我想守護的,這就是悲劇精神。
老師的位置:有了 AI,老師不必預設自己比學生優越——只要願意花時間、用方法,學生一定會講出老師不知道的東西。老師是 adviser,給你一個看法的人,最終判斷在你。「吾愛吾師,吾更愛真理」,老師也可能講錯。
求學階段像乾卦初九「潛龍勿用」:潛龍不是沒能力,是願意修煉、藏起光芒;勿用不是不能用,是時機未到而選擇不用。先想自己修煉到什麼程度,之後才慢慢「見龍在田」——查拉圖斯特拉也在山上沉潛了十年才下山。
《悲劇的誕生》全名是「悲劇從音樂精神中的誕生」。當時德國人焦慮地問:什麼才是「德國的」?對照台灣百年史——人一直被問「你到底是誰」。書的核心是兩股力量的糾纏:酒神破壞、吞噬,是力量本身;太陽神給形式與規矩。少了哪一邊都不行。
尼采的一生是一連串的失去:父親是牧師、過世得早,弟弟兩三歲夭折。他在虔信派的環境長大,自學希伯來語,發現不同語言的人對神有不同理解。二十幾歲就當上語文學教授;1869 年為赴巴塞爾任教放棄普魯士國籍,普法戰爭時只能以醫護兵志願服役,照顧傷兵時染病退出。《悲劇的誕生》出版後被同行圍剿。他一度以為自己的文化理想能透過華格納的「整體劇場」實現,後來覺得拜羅伊特音樂節向貴族要錢是時代的庸俗,於是決裂。身體垮掉、辭職漫遊,書堆在出版社倉庫;向莎樂美求婚被拒,最好的朋友也和她一起離開。1881 年 8 月,他在西爾瓦普拉納湖畔的巨石旁閃過永恆回歸的念頭;卷一則在一年半後寫成。
一直得不到肯定,你還寫嗎? 他繼續寫,因為覺得自己的想法值得被記錄。
書名「給所有人與沒有人」,可以讀成「寫給 X 的書」:當你是那個人,你也必須是那個「沒有人」。這也能接到台灣的 g0v 零時政府與《「沒有人」的運動》——「沒有人」正好也是「沒有人可以做這件事」的那個沒有人。
§1 太陽,你欠我一句謝謝。 查拉圖斯特拉在山上十年,某日清晨對太陽說話:
我厭足了智慧,如採取了過多的蜜的蜜蜂,我需要向我求索之手。……我必須像你一樣墮落——徐梵澄《蘇魯支語錄》
三個重點:太陽需要被照耀的人(給予者需要接受者);他下山不是因為缺,是因為滿;「墮落」的原文是 untergehen,同時是日落與沒落。問題是:你什麼時候會選擇分享?
§2 森林裡的老聖徒。 老聖徒認出他:
想當年你把你的灰搬到山上去:今天你是要把你的火帶到山谷中去嗎?——孫周興譯
查拉圖斯特拉說「我愛人類」;老聖徒卻勸他什麼也不要給人。查拉圖斯特拉回答:
不。我不施捨。要行施捨,我還不夠貧窮呢。——孫周興譯
| 老聖徒 | 查拉圖斯特拉 | |
|---|---|---|
| 愛的對象 | 神 | 人 |
| 理由 | 曾經太愛人、愛到受傷,才退進森林 | 正因為人不完美,人才可愛 |
| 給的方式 | 施捨 | 拒絕施捨,要的是贈予 |
| 位置 | 留在山上 | 下山 |
兩人笑著分手,他獨自一人時說出那句話:
難道竟然可能!這位老聖者在他的森林裡,還沒有聽說:上帝已死!——孫周興譯
這正是下一站的入口:§3 查拉圖斯特拉走進市集,對群眾宣告超人。
| 項目 | 比重 | 說明 |
|---|---|---|
| 小組討論筆記 | 60% | 每週 500 字 |
| 個人導讀 | 10%+10% | 卷一、卷二各一次;兩人單位每人 8 分鐘,三人以上每人 7 分鐘 |
| 期中報告 | 10% | 回顧卷一,1000 字以上 |
| 期末報告 | 10% | 回顧卷二,1000 字以上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2 週・09/15
| 單元 | 範圍 | 主題 |
|---|---|---|
| U01 | 序言 §3 | 超人的宣告/忠於大地 |
| U02 | 序言 §4–§5 | 人是一條繩索/給我們末人吧 |
| U03 | 序言 §6–§8 | 走繩者之死/背屍體/掘墓人 |
| U04 | 序言 §9–§10 | 我要的不是群眾,是同行者/老鷹與蛇 |
先替上週的序言 §1–§2 收尾。一般的經濟學從「資源匱乏」出發:因為不夠,人必須理性、計算、講求效率。序言 §1 反過來——太陽滿出來了,在山上十年的查拉圖斯特拉也滿出來了。他下山不是因為缺,是因為滿。
把這個對比拉回我們身上:從小大家都說「時間就是金錢」,社會替你決定哪些時間花得有價值——喜歡打毛線,升學制度不會替你加分。可是一門手藝要傳得下去,靠的不只是第一個會做的人,還有願意跟著學、跟著分享的「第二人」。查拉圖斯特拉需要的正是接受分享的人;到了 §9,他說他要的是共同創造者,不是門徒。
接著是一個德文字:Schuld,同時是「罪」和「債」。基督教說人有原罪、生來虧欠;查拉圖斯特拉的出發點卻是豐饒。考上好學校,卻覺得自己是「冒牌者」、不夠好——到底是誰告訴你,你不值得?
序言 §2 的老者勸他:不要帶東西給人們,從他們身上拿走一些,跟他們一起扛。用「禮物交換」來看:一個人一直給、你只能一直收,你其實是負債的,所以大家會不舒服。查拉圖斯特拉沒有反駁,笑著告別,也沒有把「上帝已死」說破——這可以讀成對他人信念的肯定與包容,也就是 §3 那句:
確實,人是一條骯髒的河流。人們必須已然成為大海,方能接納一條骯髒的河流,而不至於變髒。——序言 §3,孫周興譯
說或不說,中文世界也有現成的思考——《論語》說「可與言而不與之言」。這條線會一路延伸到卷一最後的〈贈予的德性〉。
人類是某種應當被克服的東西。為了克服人類,你們已經做了什麼呢?——序言 §3,孫周興譯
人身上偉大的東西正在於他是一座橋樑而不是一個目的——序言 §4,孫周興譯
人走在繩索上,不是人就是繩索。 照原文,人是在張力之間來回。你知道自己是誰,是因為家人、朋友、愛情這些關係拉著你:關係的張力構成人的存在,但人不等於張力本身。
風險、危險、不確定性要分開。 風險(risk)是知道會發生、只是不知道何時;尼采談的是根本無法估算的危險——就像綵衣少年突然從背後跳過來。財經學科則把危險馴化成可以計算的風險與不確定性(uncertainty)。用字源學(etymology)區分這些概念,再追到各學科的用法。
中文能精準到什麼程度? 入世、淑世……古人區分字義非常精準。想入門可以讀許進雄的文字學;想知道「概念是誰發明的」,接著讀《道德系譜學》。尼采也把孤獨和寂寞分開:寂寞是末人要用各種毒藥麻醉的狀態,他擁抱的是孤獨。這本書還有一個反身結構:一本寫著「我愛人類」的書,本身就是送給人類的禮物——作者早已過世,我們還在讀。
§5 的 Chaos,各譯本差很多:
| 譯文 | |
|---|---|
| 原文 | man muss noch Chaos in sich haben, um einen tanzenden Stern gebären zu können. |
| 余鴻榮 | 人必須依然保持自己的本真不變,方能產生一顆新星。 |
| 錢春綺 | 世人必須在自身中留有混沌,以便能生出舞蹈的星。 |
| 孫周興 | 人身上還必須有一種混沌,才能夠孕育出一顆飛舞的星球。 |
「本真」這個譯法不對:太過浪漫,把譯者自己想要的東西塞了進去。想追這條線,可以讀尼采生前未出版的《希臘悲劇時代的哲學》——那是尼采借希臘的資源反駁當時德國流行思想的「武功心法」。自然在希臘的用法是「誕生、有東西出現」;自然本身沒有一定的秩序,秩序是人加上去的,一切都在生成(becoming)之中。
最後是「二階思考」:第一階,故事存在;第二階,故事是人創作的,卻有實質效力——就像股市買賣的其實是大家對未來的想像。
走繩者之死、背著屍體出城、被掘墓人嘲弄,一段比一段狼狽。
我恍然大悟了:我需要同伴,活的同伴,——而不是死的同伴和屍體,任我帶到我要去的地方。——序言 §9,孫周興譯
太陽下最高傲的動物,太陽下最聰明的動物呵——它們外出探聽訊息。——序言 §10,孫周興譯
給之後的導讀人:每個人的階段不同,不必跟前面的人比;見賢思齊、盡其在我,把自己的感想說出來就好。
| 單元 | 節次 | 導讀切入建議(不是規定,是起點) |
|---|---|---|
| U05 | I-1 論三種變形 | 三變是階段還是姿態?獅子只會拒絕,孩子憑什麼創造?別講成勵志三部曲。 |
| U06 | I-2–I-3 道德的講席/彼岸世界論者 | 「好好睡覺」與「彼岸」是兩種逃避,還是同一種? |
| U07 | I-4 論蔑視肉軀者 | 靈魂被降級為「身體某物的一個詞」。那此刻在思考的是誰?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3 週・09/22
| 單元 | 範圍 | 主題 |
|---|---|---|
| U05 | I-1〈論三種變形〉 | 駱駝、獅子、孩子 |
| U06 | I-2〈論道德的講席〉、I-3〈論彼岸世界論者〉 | 無夢的睡眠/創造還是控制一個世界 |
| U07 | I-4〈論蔑視肉軀者〉(課堂上稱〈論肉體的輕視者〉) | Ich 與 Selbst:身體是大理性 |
卷一每一章的標題,德文都有一個 Von——「論」三種變形、「論」道德的講席;每一章的結尾又都是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」。佛經把「如是我聞」放在最前面,這本書放在最後。這提醒我們一件很少人問的事:是誰記下了查拉圖斯特拉的話? 作者尼采、記錄者、查拉圖斯特拉三者是什麼關係?
用現在的說法:一個人可以開很多帳號,其中一個叫「查拉圖斯特拉」,但這個帳號不等於他本人,也不等於尼采——就像《莊子》內篇、外篇誰寫的,爭論了兩千年。用假託的形式寫,意思不是「告訴你一個普遍真理」,而是「有人聽到是這樣」:真理的等級降下來了,要不要跟他走,是另一回事。
這接回序言的「贈予」:他給,但不強迫你收。所以要分辨哪裡是反諷、哪裡故意顯得很傻,不要把它當成要膜拜的經典。生命的導遊也可能帶錯路。要問的是:這個遭遇巨大挫折的人,力量從哪裡來?
小孩乃是無辜和遺忘,一個新開端,一種遊戲,一個自轉的輪子,一種原初的運動,一種神聖的肯定。——I-1,孫周興譯
課堂上有人問:自我超越者和末人得到一樣的資源,真的平等嗎? 不會平等;而且對自我超越者來說,什麼叫資源?駱駝要的是更重的負擔,不是輕飄飄的幸福——像爬山背二三十公斤,重點是磨出承擔重量的能力。
對於所有這些受稱頌的講壇智者來說,智慧乃是無夢的睡眠——I-2,孫周興譯
夢與醉。 無夢的睡眠有兩種讀法:一種等於死亡,一種像佛家,在夢中仍能清醒。尼采在《悲劇的誕生》裡把夢歸給阿波羅(替混沌建立秩序的造型力量),醉歸給戴奧尼索斯(一體化、狂暴又極有創造力);希臘人用阿波羅的形式扭轉戴奧尼索斯的力量,把內心的狂暴轉成創造。
睡眠講堂是一種自我反諷。 講堂是大學的講座,一位權威極高的教授告訴你:最重要的德性是好睡眠。注意德性(Tugend,個人追求的品質:勇敢、謙卑、中庸)和道德(人人要遵守的善惡依歸)不同,中譯常混在一起。前一章剛講完精神三變,這一章馬上給出對比:有人希望精神不要變化,一切可預期、可控制。
創造還是控制? 不必飲食的世界其實已經有了:遊戲裡的角色不吃喝拉撒(想想《刀劍神域》)。可是我們有肉身。這樣創造出來的世界,最重要的其實是能被控制;《監控資本主義》回顧 Skinner 的制約研究,就是這條路走到底。
最後反過來問:末人要的是睡得好,那超人的夢是什麼?你還做夢嗎?覺得夢不切實際,是不是已經認定現在就是最好的狀態——這正是廣場上末人(last man)說的話。尼采希望你別放棄夢想,在自己的判斷下說「我要」「我不要」,甚至能主動遺忘。
你說「自我」,而且以此字眼為驕傲。但你不願意相信的更偉大的東西,乃是你的身體及其偉大理性——I-4,孫周興譯
回到德文原典。 臺灣的人文社科很依賴英譯本,譯者會依自己的文化取捨;再往專業走,還有出版文本與手稿的版本問題。
靈魂是誰發明的? 西方哲學常說「我是主體、有自由意志」;尼采把 Ich(自我、小理性)壓得很低,背後的 Selbst(自身、大理性)才是主人。肚子餓、累了、生病,想法馬上被帶著走。也許靈魂是一個遊戲:受苦的人為了回應身體的痛苦而發明它,再抬到最高價值——這是《道德系譜學》要處理的。靈魂也是一種區隔與等級。尼采的第一句就很狠:靈魂最重要,那你們要不要現在就結束生命?可是這些人最在意的恰恰是自己的肉體。
尼采是非常個體性的哲學。「有時候是社會學家安勤之在跟你講,有時候是尼采研究者安勤之在跟你講」,要自己分辨。這門課也像佛教說的「善知識」,大家在需要時取用。
給之後的導讀人:講稿先擬好、照稿練幾次,說話就會慢慢變順;這是可以磨練的。
整理時把課堂上提到的史實、出處、章次一一查核。以下是需要更正或補正的地方,論點不受影響。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「你必須先成為一條河流,才能容納那些髒汙」 | 序言 §3 原文是:「確實,人是一條骯髒的河流。人們必須已然成為大海,方能接納一條骯髒的河流,而不至於變髒。」(孫周興譯)要成為的是大海,人才是那條河流。 |
| 「無夢的睡眠等於死亡,是康德還是蘇格拉底的說法,要查證」 | 是蘇格拉底。柏拉圖《申辯篇》(40c–d)裡,蘇格拉底說,死亡如果像一場無夢的睡眠,那會是美妙的收穫。 |
| 「Skinner 訓練鴿子、訓練猴子」 | Skinner 的經典實驗對象是鴿子和老鼠。 |
| 行為科學家的「美麗新世界」 | 《美麗新世界》是赫胥黎 1932 年的反烏托邦小說。Skinner 自己描繪行為科學社會的作品,是小說《桃源二村》(Walden Two,1948);《監控資本主義》回顧 Skinner 時也談到這本書。 |
| 「把人當成機器,大概十五、十六世紀就有」 | 應為十七、十八世紀:笛卡兒(17 世紀)把身體看成機械,拉美特利《人是機器》出版於 1747 年。 |
| 維根斯坦「原本念數學」,「寫完《邏輯哲學論》之後去當兵」 | 維根斯坦原本學工程(柏林讀機械工程,曼徹斯特研究航空工程),後來才到劍橋隨羅素研究邏輯與數學基礎。順序也相反:一次大戰爆發(1914)他自願從軍,《邏輯哲學論》是在軍中完成(1918);戰後(1919)才把家產分給兄姊,1920–1926 年在奧地利鄉間教小學。 |
| 維根斯坦「邏輯實證論的角度」 | 《邏輯哲學論》啟發了維也納學圈的邏輯實證論,但維根斯坦本人並不認為自己屬於這一派。 |
| 「灣生」是日本人和在地人結婚生的孩子 | 「灣生」一般指日治時期(1895–1945)在臺灣出生的日本人,戰後多數被遣返日本;並不特指日臺通婚所生的孩子。 |
| 「我思故我在」的原始說法沒有「我」,只有「思考,存在」 | 笛卡兒原文有「我」:法文 je pense, donc je suis(《談談方法》,1637),拉丁文 cogito, ergo sum(《哲學原理》,1644);cogito 一個字就是第一人稱的「我思」。不過論點本身成立:從「有思考」推不出「有一個在思考的我」,這正是尼采自己在《善惡的彼岸》第 16–17 節對笛卡兒的批評(「是『它』在思考」)。 |
| 《悲劇的誕生》裡「很明確地區分兩種」悲觀主義 | 《悲劇的誕生》初版(1872)談的是希臘人如何以藝術回應苦難;「兩種悲觀主義」的明確說法,出現在 1886 年新版序〈自我批判的嘗試〉(「強者的悲觀主義」),以及《快樂的科學》第 370 節(浪漫的悲觀主義與戴奧尼索斯式的悲觀主義)。 |
| 尼采「經歷過戰爭……騎個馬可能摔下來」 | 這是兩件事:1868 年服砲兵役時騎馬摔傷胸部;1870 年普法戰爭時自願擔任醫護兵,染上痢疾與白喉後退役。 |
| 「第一卷的第十八章談自願的死亡」 | 是卷一第 21 章〈論自由的死〉(I-21)。第 18 章是〈論老婦與少婦〉。 |
| aesthetic ideal(口頭) | 應為 ascetic ideal(禁慾理想),不是 aesthetic(美學的)。 |
| 單元 | 節次 | 導讀切入建議(不是規定,是起點) |
|---|---|---|
| U08 | I-5 論快樂與熱情 | 他先說激情變成德性,又說德性互相殘殺。挑一句當真心話,說明另一句怎麼處理。 |
| U09 | I-6 論蒼白的罪犯 | 這一節對罪犯的同情,跟上週 I-4 叫人「滾開」的排除,是同一個人說的嗎? |
| U10 | I-7–I-8 論閱讀與寫作/論山上的樹 | 血是重的,笑是輕的。他到底要哪一個?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4 週・09/29
| 單元 | 範圍 | 主題 |
|---|---|---|
| U08 | I-5 | 論快樂與熱情 |
| U09 | I-6 | 論蒼白的罪犯 |
| U10 | I-7–I-8 | 論閱讀與寫作/論山上的樹 |
對尼采的解讀,會隨著閱讀的進程改變。今天讀到〈論快樂與熱情〉,對「德性」「熱情」的理解是一個樣子;讀完卷一、讀到卷二卷三再回頭,可能又是另一個樣子。這不是誰讀錯了,讀尼采本來就會這樣。
所以解讀可以有不同的單位:一節、一章、一卷、一本書,尼采全部出版的著作,再到包括生前未出版遺稿的全部文字。單位不同,同一句話可能讀出不同的意思;也常有人拿大單位否定小單位的讀法,或反過來。重要的不是找一個「唯一正確」的尼采,而是從對自己有益的立場,開展出自己的解讀,不要陷在文本的迷宮裡。這門課一節一節慢慢讀:知道後面還有更大的脈絡,但先讓這一節對自己說話。
且讓你的德性變得過於高貴,容不下名字的親密性——I-5,孫周興譯
先看德文篇名。 Freuden- und Leidenschaften:Leidenschaft(熱情)裡有 Leiden(受苦),尼采用連字號讓「快樂」共用後半截——讓你煎熬的東西,換個角度也可能變成快樂,像鳥孵著金卵,是一個自我轉化。
德性要先藏好。 這是第一週講過的「潛龍勿用」。一旦取了名字——「我是守信用的人」「我是某型人格」「我是天蠍座」——就會替自己的作為找理由,有點陰險也有點盲目。老子說「無名,天地之始」:我們一定要把自己放進某個框架嗎?被說「很宅」,宅也有專家、極深入的意思,可是總覺得還沒講完,總有一塊想保護的私密。所以尼采說,就結結巴巴地說「這就是我的善」,不太在意外人的判斷。
德性一說出口,就會被拿來比較。 有人會把變通排在守信之上;可是對某些時代的人,說出口就守到死,商鞅「徙木立信」正是靠這個讓人相信政府。尼采在回應德國中產階級的 Bildung(教養):宗教傳統重安貧、守貞、謙卑,騎士卻要華麗與尊貴;牧師、醫師、工程師、藝術家的家庭,也各自期待孩子有不同的德性。可是出身不必然替你選定德性;尼采只說:這是我有的、我在乎的——我就喜歡慢、喜歡沉默、喜歡坐在樹下看季節變化。
譯名也麻煩。「美德」預設有些德才算美;「德行」偏行為,又容易掉回忠孝仁愛的儒家德目;「德性」像天生本質,對尼采又太本質化。也要留意這一章在「你的德性」和「我的德性」之間跳動。孵蛋的鳥是生命的意象,可以接上村上春樹「永遠站在雞蛋那一邊」:德性可以帶你飛,也可能中途夭折。
從魔鬼到天使。「從前你有種種熱情,稱它們為惡。」愛吃甜食,從健康觀點看不對,可是看到甜點就手舞足蹈,這樣就錯了嗎?暴躁、淫慾、迷信、復仇都可能變成德性。地窖裡的野犬這個意象一路延伸到永恆回歸:不是壓抑、否定慾望,而是學會與內在力量相處,把它轉化——被欺負、有怨恨,怎麼變成創造性的轉化?這就是「自我克服」要克服的。
然則思想是一回事,行為是一回事,行為的意象又是另一回事。因果之輪並不在它們之間旋轉。——I-6,孫周興譯
罪犯的好惡與法官的好惡,有時叫德性,有時叫邪惡——點出這一點,就把上一章接起來了。可以想想凹與山的歌〈理查〉:一個機場員工開走飛機去看他喜歡的天空和飛鳥,最後墜毀在小島上——也許是一個「臉紅通通的罪犯」,一生最想做的事做完了。
反過來讀成〈穿紅袍的法官〉。 罪與身分都是後來定的,中文說「榮辱與共」。法官、軍警的殺戮不必解釋,罪犯的卻要——這一章在教我們從非道德的角度看社會秩序,看它怎麼安排高低評價。責任怎麼分配?位置越高責任越大,還是位置讓你可以說「這只是我的工作」?猶太人滅絕過程裡,人人都說我只是按按鈕、只是負責運輸。在邏輯上我們很難置身事外,手上也握著那把刀。
法律怎麼成了最終的上帝? 沒有壟斷暴力的法官,社會運作得下去嗎?問題正在這裡。病人也可以「逛醫生」,絕對權威在當代恰好要被廢止。尼采的人性預設是權力意志(Wille zur Macht,見《善惡的彼岸》);對照可讀 Bregman《人慈》,也可以讀《道德系譜學》:刑罰和諾言怎麼把人馴化。審判有等級:出於復仇,或出於同情、承擔對方生命的責任。名人捐款是不是真心,長期看得出來;但為什麼我們那麼在意真心?這都是評價的問題。女巫、歇斯底里、過動症——這個時代的法官可能是醫療人員,標籤一貼就是一輩子。
強大的社會不是越來越乾淨,而是容得下各種雜質;審判也不該被一兩種人壟斷,這也是國民法官制度要問的。
用血寫吧:而且你將體會到,血就是精神。——I-7,孫周興譯
改變習慣靠的不是「意志」,是每天的選擇;Selbst 往往比 Ich 誠實,默默就走向速食店。所以動機很重要——有了想去的地方,英文才練得起來。
在群山中,最近的路程是從頂峰到頂峰:但為此你必須有長腿。——I-7,孫周興譯
高處大笑。 人有等級、距離,聽來刺耳;但尼采要你能深入地面,好好運用自己的條件往上走,也讓別人知道可以這樣走。登上最高的山就嘲笑一切悲劇,像莊子的大鵬,高處的冷對尼采是自由而不是寂寞。智慧愛戰士:勇敢、無憂、嘲諷、強暴,是硬碰硬的戰士精神,不是「儒,柔也」的以柔克剛。
驢子、玫瑰與肥皂泡。 生命難以承受?晚上和自己相處時最難;但我們都是可愛的負重驢子,也是頂著露珠顫動的玫瑰花苞。愛中往往有某種瘋狂,瘋狂中也往往有某種理性:書讀了不能賺錢,我就喜歡。《金剛經》說如夢幻泡影,尼采卻說蝴蝶和肥皂泡最懂得幸福。
會跳舞的神。 他只信會跳舞的神——站在大地上的神;重力的精神則是嚴肅、莊重的學者形象,要用大笑殺死。這一章標題講讀寫,最後「圖文不符」地回到身體:在沒有人的房間跳舞有沒有意義?費登奎斯、《囚徒健身》都說身體在小房間裡也有各種可能;宿舍只能讀書嗎?
這一章難得寫查拉圖斯特拉和一個少年相處:他不當面勸,而是對著樹說話給少年聽——手搖不動樹,看不見的風卻能讓它彎。
不要拋棄你靈魂裡的英雄!神聖地保持你最高的希望!——I-8,孫周興譯
這一章寫得很溫柔——請保持你的愛與希望,繼續往上走。
整理逐字稿時,把課堂上提到的史實、出處、章次一一查核。以下是需要更正或補正的地方,論點不受影響。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老子「名為天地之始,無為天地之母」 | 通行本《老子》第一章作「無名,天地之始;有名,萬物之母」。 |
| 理查是「飛機維修員」 | 理查・羅素(Richard Russell)是 Horizon Air 的地勤人員;2018 年 8 月 10 日從西雅圖—塔科馬機場開走一架 Q400,墜毀於 Ketron 島。 |
| 東京審判「同盟國、軸心國有點搞不清楚」 | 東京審判是同盟國審判軸心國日本;提出不同意見書的是印度法官帕爾(Radhabinod Pal)。 |
| 「人是唯一會害羞的動物」出自《人性的,太人性的》 | 尼采的說法在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卷二〈論同情者〉(II-3):「人是有紅臉頰的動物」;「人是唯一會臉紅的動物」是馬克吐溫的話。 |
| 「臺灣在推國民法官制度」 | 《國民法官法》2020 年通過,2023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。 |
| 《如何閱讀一本書》是 1950、60 年代出版 | Mortimer Adler 原書 1940 年初版,1972 年與 Charles Van Doren 合著修訂版。 |
| 「非其人勿教」出自〈靈蘭秘典〉 | 出自《素問・金匱真言論》:「非其人勿教,非其真勿授」。 |
| 〈論閱讀與寫作〉這段被尼采當成「第二卷的序言」 | 是第三卷的卷首題辭(註明出自〈論閱讀與寫作〉)。 |
| 花斑母牛城是柏拉圖的典故 | 研究者多認為取自佛陀說法之地 Kammāsadhamma(字義為「花斑牛」),屬佛教來源。 |
| 走繩人說「我的靈魂已經死去」 | 序言 §6 是查拉圖斯特拉對走繩人說:「你的靈魂將比你的身體死得更快。」 |
| 單元 | 節次 | 導讀切入建議(不是規定,是起點) |
|---|---|---|
| U11 | I-9 論死亡的傳道者 | 「但願他們快點離開」——這句話跟他講的同情怎麼並存? |
| U12 | I-10 論戰爭與戰士 | 把戰爭當比喻的人,有沒有資格用這個字?文本責任與接受史責任要分開講。 |
| U13 | I-11–I-12 論新偶像/論市場的蒼蠅 | 反國家又反市場之後,還剩下什麼地方可以待? |
| U14 | I-13–I-14 論貞潔/論朋友 | 他既不勸貞潔也不勸放縱,是寬容還是閃躲?並注意他把一半的人排除在友誼外。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5 週・10/06
| 單元 | 範圍 | 主題 |
|---|---|---|
| U11 | I-9 | 論死亡的傳道者 |
| U12 | I-10 | 論戰爭與戰士 |
| U13 | I-11–I-12 | 論新偶像/論市場的蒼蠅 |
| U14 | I-13–I-14 | 論貞潔/論朋友(老師導讀) |
我們的思考受位置與軌跡影響。尼采踩在他那個時代的討論上,有些例子在一百五十年後看來並不恰當,讀起來不舒服是正常的。讀尼采也有一種「沉沒成本」:既然讀了,就想全盤相信、把它變成自己的資產。可是到了生命某個階段,要學著做減法、留白——看似無所事事的空間,反而讓人有彈性、能反覆消化經驗。
市場的訊號。 市場告訴你哪些東西有明確價格,走這條路就有保障。一個科系的價值,常被換算成就業早不早、薪水多少;快不快樂、生命體驗豐不豐富、有沒有照顧身體,都不列入評量。尼采要問的是:這套評量標準是怎麼出現的?對誰有利?加入的人分到利益,又損失了什麼? 例子是乖乖中壢廠出售、員工面臨遷廠、工會罷工的新聞:不是拿了錢就結束,而是怎麼保障生活、讓聲音被聽見。
請把老師當顧問,不要當先知。學校靠近園區,也會鼓勵你成為「佔位子的人」。看懲罰的結構,也要看獎勵的結構——它像漩渦一樣把人帶往鎂光燈與流量。
國家終止之處,才開始有並非多餘的人——I-11,孫周興譯
誰若鮮有佔有,他也就愈少被佔有:讓輕微的貧困受到祝福吧!——I-11,孫周興譯
你擁有的東西,是不是反過來佔有你?拿 AI 來問也一樣:是我在使用 AI,還是 AI 在使用我的體力與精神?最後一句提醒:慎選你的敵人,去找真正能讓你成長的對手。
然而,只有他們自己被駁斥了,以及他們那隻看到人生此在之一面的眼睛。——I-9,孫周興譯
你們當熱愛和平,以之為新戰爭的手段。而且當愛短期的和平甚於長期的和平。——I-10,孫周興譯
Agon。 關鍵字是 Agon:古希臘廣場上的競賽與對話。尼采想從希臘汲取資源,讓被法國文化籠罩的德國恢復生機。對我們也一樣:不要只把思想家當朋友或導師,而要問他們作為對手能給我什麼。用「競爭」比「對抗」好,因為「競」有同在一起又較量的意思。和諧社會與對抗式民主的差別,在於是用暴力讓人不能發聲,還是讓不同意見在公開場合較量。但尼采沒處理一個問題:誰有資格較量、誰被納入對話? 他也處理不了照顧的問題。
為什麼這章要教人「你應當」? 它和〈論三種變形〉裡巨龍的「你應當」、獅子的「我要」不是矛盾嗎?這裡是在你暫時沒有方向時,告訴你唯一要做的事:去對抗、去嘗試、去磨練——就像《葬送的芙莉蓮》裡的修塔爾克,是對手讓你知道自己的分量。「你要有自己的想法」這句話本身就是被提示的,這就是 paradox(para+doxa:預設被揭露)。我們得到的知識只是暫時的和平,不是永久和平。
慈悲還是競爭? 在慈善上,只給恩惠會形成依賴;尼采式的鼓勵是讓人自立。可是有些人的身體與處境,真的無法用戰士的方式思考。洪席耶《無知的教師》說,兩個不了解狀況的人在對話中也能學會——雖然有點過分樂觀。
尼采最麻煩的地方:等級制。 預設有些人值得救、有些人不值得,這是很糟糕的想法;「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強」也有倖存者偏差。對尼采來說,國家、市場、道德都不能取代你自己找方向,連查拉圖斯特拉最後也要被拋棄。長出自我沒有終點,是不斷排除、接納、再整理的動態迴圈。
國家乃是所有冷酷的怪物中最冷酷者。——I-11,孫周興譯
我的朋友,逃到你的寂寞裡去吧!——I-12,孫周興譯
我勸告你們消滅官能麼?我勸告你們要保持官能的天真無邪。——I-13,孫周興譯
一個社會為什麼特別強調貞潔?它在害怕什麼、想維繫什麼?從修會的安貧、守貞講起:重點不是絕對禁慾,而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能量,否則就像只存不用的守財奴。可以讀《別把你的錢留到死》(Die with Zero):體驗也有複利,年輕時嘗試的成本最低,延畢一年去交換也值得。
尼采說的生命衝動(卷三〈論三種惡〉:權力慾、肉慾、自私),有人要你壓抑;尼采恰恰相反:你作為人就有這些面向,問題是怎麼面對。喜歡一個人就好好表達,也承認對方有自己的慾望。
這章充滿尼采的性別偏見,要把它放回十九世紀女性「在社會是絕對弱勢、在家裡又是支配者」的扭曲處境來讀。全面壓制真的解決了問題嗎?廢公娼、毒品、荷蘭的性交易專區與大麻政策都是例子:假裝慾望不存在,它只會往黑市與暴力走。最後的問題是:沒有得到抒發的慾望去了哪裡?誰的公序良俗、壓制了誰? 有興趣可讀傅柯《性史》。
那是你自己的相貌,照在一面粗糙而不完滿的鏡子上。——I-14,孫周興譯
把課堂上提到的史實、出處、新聞細節查核過,以下需要更正,老師的論點不受影響。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乖乖中壢廠員工要到屏東廠工作 | 報導中的遷廠地點是新竹(新址未定);屏東是另行宣布的南部新廠。交易 2026/7/30 公告,工會 10/2 起罷工、10/6 達成協議。 |
| 卡繆「我反抗,故我存在」 | 《反抗者》原句是「Je me révolte, donc nous sommes」:我反抗,故我們存在。 |
| 地震強到把福島核電廠震出問題 | 主因是地震引發的海嘯淹沒緊急電源,冷卻失效、爐心熔毀。 |
| 講回族的話就不算中國人 | 回族多以漢語為母語,沒有另一種「回族話」。 |
| 安貧、守貞、謙卑是基督教三美德 | 神學三德是信、望、愛;安貧、貞潔、服從是修會「三願」。 |
| 1870、80 年代還沒有女性主義 | 當時已有婦女運動(1848 塞內卡瀑布大會、1865 德國婦女總會),1882 年已有人以 féminisme 自稱。 |
| 「友諒」是體諒,「京」是高處 | 古注釋「諒」為「信」;《說文》「諒,信也,从言京聲」,「京」是聲符。 |
| 單元 | 節次 | 導讀切入建議(不是規定,是起點) |
|---|---|---|
| U15 | I-15 論一千零一個目標 | 估價創造價值——那你憑什麼說某些價值比較好?這是全課的地基。 |
| U16 | I-16–I-17 論鄰人愛/論創造者之路 | 「從什麼中自由」容易,「自由做什麼」難。你的答案是什麼? |
| U17 | I-18 論老婦與少婦 | 逐句念,不刪。核心只有一個問題:引號的位置能不能免除作者責任?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6 週・10/13
| 單元 | 範圍 | 主題 |
|---|---|---|
| U15 | I-15 | 論一千個目標與一個目標 |
| U16 | I-16–I-17 | 論鄰人愛/論創造者之路 |
| U17 | I-18 | 論老婦與少婦 |
真的,這種褒和貶的權力乃是一個怪物。告訴我,兄弟們,誰來為我征服它?告訴我,誰能把一條鎖鏈套在這怪獸的千個頸項上?——I-15,孫周興譯
正是疏遠者為你們的鄰人之愛償付了代價;即便你們有五人在一起,也總是必須有第六人死掉。——I-16,孫周興譯
男人的幸福是:我要。女人的幸福是:他要。——I-18,孫周興譯
課堂提到的史實、書名由 Claude 查核,老師的論點不受影響。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亞當斯密「在英格蘭的」 | 亞當斯密是蘇格蘭人,蘇格蘭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;《國富論》1776 年出版。 |
| 《依海之人》書名 | 臺灣版書名是《依海之人:馬達加斯加的斐索人,一本橫跨南島與非洲的民族誌》(郭佩宜譯,左岸文化,2017)。 |
| 反脆弱是「更有韌性」、城市遇事能快速復原 | 塔雷伯說反脆弱「超越韌性與強固」(beyond resilience or robustness):有韌性者保持原樣,反脆弱者因衝擊而變得更好(他以鳳凰比喻強固、九頭蛇比喻反脆弱)。「在依賴中變得更強」才是反脆弱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