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「身體如何與世界相遇」為核心問題,讓四個學術視角彼此對話:牟斯的身體技術、余舜德與台灣學界的身體感、Mol 以「吃」重新思考哲學、Young 的陰性身體現象學。每週由小組以「對場作」方式導讀兩篇文本,教師回應與延伸。主線是:從文本走回自己的生活世界。
| 週 | 日期 | 本週文本 | 紀錄 |
|---|---|---|---|
| 1 | 9/7 | Mauss〈身體的技術〉(教師導讀) | 身體為什麼是一個學術問題 ↓ |
| 2 | 9/14 | Mol, Eating in Theory Ch.1 Empirical Philosophy Young〈像女孩那樣丟球〉(第 2 章) | 從丟球與吃飯出發 ↓ |
| 3 | 9/21 | 余舜德〈身體感:一個理論取向的探索〉 Young〈活生生的身體與性別〉(第 1 章) | 感受是學會的,身體要走回結構 ↓ |
| 4 | 9/28 | 停課(教師節)|自主學習:余舜德演講 | |
| 5 | 10/5 | Mol, Ch.2 Being Young〈懷孕的肉身化〉(第 3 章) | 吃與懷孕:誰替這個身體說話 ↓ |
| 6 | 10/12 | 鍾蔚文〈從行動到技能〉 Young〈找回服裝的女人〉(第 4 章) | 從行動到衣服:半信半疑地讀 ↓ |
| 7 | 10/19 | Mol, Ch.3 Knowing Young〈乳房經驗〉(第 5 章) | 上完課補上 |
| 8 | 10/26 | 停課(光復節補假) | |
| 9 | 11/2 | 停課(期中考週) | |
| 10 | 11/9 | 張珣〈物與身體感理論:以香為例〉 Mol, Ch.4 Doing | 上完課補上 |
| 11 | 11/16 | 簡美玲〈文化人類學與民族誌書寫裡的情緒、情感與身體感〉 Young〈月經冥想〉(第 6 章) | 上完課補上 |
| 12 | 11/23 | Mol, Ch.5 Relating Young〈房子與家〉(第 7 章) | 上完課補上 |
| 13 | 11/30 | 王鏡玲、蔡怡佳〈神聖與身體的交遇〉 Young〈自己的房間〉(第 8 章) | 上完課補上 |
| 14 | 12/7 | Mol, Ch.6 Intellectual Ingredients 《像女孩那樣丟球》中譯本專文推薦 | 上完課補上 |
| 15 | 12/14 | 蔡璧名〈當莊子遇見 Tal Ben-Shahar〉與〈養生主〉 丁亮〈中國古文字中的身體感〉 | 上完課補上 |
| 16 | 12/21 | 期末回饋與綜合討論 | 上完課補上 |
「週」是校方行事曆的學期週次。點紀錄可跳到本頁下方該週的整理,上完課陸續補上。
課堂紀錄|學期第 1 週・09/07
這一週的主線:我們以為自然而然的身體,其實是被社會一點一點教出來的;而在 AI 讓一切加速的時代,更需要慢下來,重新感受它。
2026 年五、六月之後,能自己動手做事的 AI 代理工具大爆發。老師身邊的朋友都用它做了很多事,老師自己也開始直接讀德文原文。可是另一個問題跟著浮現:對技術的著迷與執著,怎麼反過來把我們對身體的平衡、對時間的安排重新「規訓」?規訓(discipline)是社會學的常用詞,它同時是「學科」,當動詞用,則是「把你調整成某一個樣子」。
老師拿自己當例子:訂了付費方案之後,心想每五小時的額度不能浪費,甚至想設定時間叫自己起床發指令;家人一句「又在玩 AI」,就像從前人家說「又在玩手機、又在看電視」。有資源也有資源的煩惱,人的心理狀態不知不覺就變成另一個樣子。
所謂加速,不只是快慢問題,而是整個時間節奏與人際關係的重組。以前老闆要等你上班才叫得動你,現在一通 LINE、一則訊息,你就得趕去把事情辦完;責任制讓時間被擠壓,連吃飯都要留意手機。媒介讓人與人越來越緊密,也越來越緊張。你對自己的期待也被要求跟上這個節奏:沒在四年內修滿 128 學分,是不是就不是好學生?跟不上,就覺得自己好弱、好爛、好憂鬱、好疲憊、好憤怒。這門課要拆解的,是這些心情感受怎麼被時代形塑——而這個形塑,也跟你是男生還是女生、身在一個男多女少的理工校園有關。
教育裡一直有兩股力量。古典的人文傳統認為,受教育是為了培養靈魂、培養獨立判斷,讓人在匱乏或豐饒的時刻都守得住自己;另一股力量則要人為社會、為產業服務——學校增設半導體學院,問的是「我們要什麼樣的人才」。service(服務)和 servant(僕人)同出一源,我們越來越強調放低自己、學著跟不同的人分工合作。老師也舉錢鍾書為例:數學完全不行,卻讀書極多、通曉多種語言——把自己的長處發展好就好。
慢下來,是為了留出時間與空間。老師說自己在大學也不是很認真的學生,博士論文寫到第五、六年都想放棄:不一定要當最厲害的人,但要弄清楚自己要做什麼,找到自己的節奏、不掉隊。
感受之所以要特別談,是因為它相對主觀,課堂上很難談、也很難教。學技能有目的和手段,可是「我今天好疲憊」「生理期來了很不舒服」「肚子餓」「老師在課堂上羞辱我,我超不爽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」——這些都牽涉到你怎麼感知這個世界。
老師引梅洛龐蒂:知覺(perception)是一種主動朝向外在世界的認知,而外在世界就是被感知到的事物。你能感知,是因為在感知裡已經接觸到世界;感知與世界分不開。這是一種關係論的說法:不是先有一個封閉的自我,再用理性去想世界。
對照的是笛卡爾的心身二元:先假設一切都不存在,卻無法否定「正在假設」的這個思考,由此展開一連串推理,讓理性在人的思維裡奠定根基。老師轉述一則他沒有特別查證的故事:笛卡爾生病臥床,看著窗框上的十字方格,想著植物會長到哪裡、要怎麼精確定位,於是有了座標與解析幾何——一種「躺在病床上的思考」,身體在其中被拿掉了。數學把具體的東西抽掉,只剩一、二、三:一顆蘋果和一台筆電都是「一」,可是在生活裡,它們真的一樣嗎?
感受的改變其實無所不在。確診新冠之後味覺、嗅覺變了;生理期或懷孕時,嗅覺與味覺也大不相同;生病時覺得東西太油膩、一直拉肚子。容易拉肚子的人,上課不能上太久,跟人約一個小時就得先想好去處;暴食症的人喜歡吃,卻得吃了又去處理掉,這種狀態旁人不容易理解。
老師是醫療社會學出身,關心的是:家裡有長照的長輩、有人罹癌,要怎麼相處?我們常說的安慰是「你不要在意啦」——可是人家怎麼可能不在意?重點不是對方在不在意,而是你在意對方多少,願不願意陪他把感受講出來,留下那個慢慢的空間。
牟斯(Marcel Mauss):二十世紀初法國社會學創始人涂爾幹的姪子。〈身體的技術〉是後來身體人類學與社會理論談身體時一定會回頭讀的經典。他關心的是人類學怎麼成為一門「從整體的人來認識人」的學科:談身體技術,也談祈禱、巫術、宗教,以及社會如何整合。
余舜德: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,近年呼籲人類學與腦神經科學合作;本課讀的是他較早提出的「身體感」——椅子高或低、坐不坐沙發、喝茶聞到的香氣、咖啡喝起來像莓果還是可可,這些複合的感覺怎麼構成我們的經驗。老師請大家去查《易經》的咸卦:「咸」有共同、交感的意思,處理的是一種相互性。一個人在場,另一個人來了,雙方感知到彼此,也因此禮貌地不去盯著對方看;可是在學校或軍隊裡,不看著對方反而失禮。你一邊忙一邊跟家人說話,對方會問:「你為什麼不看我?」咸卦談的,是雙方如何感受到對方的感受——我預期你會預期我的預期。老師原本想多放蔡璧名老師談照顧身體與心情的作品,但這不是修煉課,所以只收一篇,讓大家開始接觸台灣學者的討論。
Mol(Annemarie Mol):科技與社會研究(STS)學者,用「吃」重新回應哲學的四個範疇:Being(存在)、Knowing(認識)、Doing(做)、Relating(關連)。她回應的是漢娜・鄂蘭的《人的條件》——這也是老師開這門課的起心動念之一。Mol 的講法是:把蘋果和電腦放回生活世界,它們一定不一樣;把螢幕、鍵盤和主機拆開,它還算「一台」電腦嗎?語言形成約定俗成,讓我們認識世界。從相互滲透的觀點看,你在用筆電,筆電也在使用你;你在上這門課,這門課也由你構成。
那為什麼總是老師在講、學生在聽?我們預設了某種互動模式。老師提醒,課綱其實是一份契約,可以討論、可以修改,不必像使用線上服務那樣一路往下拉、勾一勾就簽了——魔鬼藏在細節裡。Mol 另一本書《照顧的邏輯》,老師寫過書評;她的文字稍微抽象,但喜歡從案例與具體場景出發。
Young(Iris Marion Young):《像女孩那樣丟球》直接談丟球、穿衣、懷孕、乳房、月經、居住空間。放進這本,課程才不會太過男性主流,好像世上沒有性別化的身體。老師也希望大家往族群、階級與空間延伸:有白化症者寫下自己在台灣怎麼生活的碩士論文;有研究者用摩斯密碼,訪談只剩手指能動的漸凍症患者;家裡的外籍看護、捷運站裡的東南亞移工;有人出門開車、有人騎車、有人走路、有人只能推輪椅。空間感、階級感、身體感,都影響我們怎麼在這個世界上生存;更進一步,是怎麼共同生存——不必成為最有力量、最年輕、最有錢的人,而是成為能照顧彼此的存在。
同一個文本,不同的人會讀出不同的東西。牟斯這篇發表近九十年,有人讀到「人類用訓練動物的方式訓練人類」,有人讀到要從「整體的人」同時考慮心理、生理與社會,也有人看見一位學者怎麼邀請大家參與一個新的研究視角。老師說自己受的是概念訓練,後來才發現,理論用得多,常常是因為對現場不夠了解;另一派主張先把事情描述清楚,不要空想。
先看標題。 法文原題 Les techniques du corps 是複數。老師提醒,這個複數背後是一種「世界人類學」的比較視野:不同社會有不同使用身體的方式;翻成英文,焦點就容易縮成「特定身體的技術」,那個視野一個 s 之差就不見了。讀書要回到原本:這篇原是 1934 年在法國心理學會的演講,之後刊於《心理學雜誌》。
閱讀的四個層次(《如何閱讀一本書》):基礎閱讀(認字);檢視閱讀(五到三十分鐘內判斷值不值得讀、大概在講什麼);分析閱讀(用一句話說出全文、抓關鍵詞、抓對話對象、抓作者為什麼寫);主題閱讀(放進你自己在意的問題裡)。拿到一篇文章,先問:我為什麼要讀這個?而不是「老師開了,我就讀」。
二八法則。 用兩成力氣讀到八成:標題、出版資訊、章節、前言、結論。學到新概念,再帶回 AI,幫自己回應在意的問題。
知識的單位正在改變。 以前以期刊、書本為單位,現在更像概念之間的串聯。但如果要走學術研究,仍要弄清楚每個概念從哪一筆資料來,別人問起答得出來。
AI 的三個用法:
老師也說,這堂遠距課本身就是身體技術的例子:聲音經過麥克風、耳機、螢幕層層中介,任何一端不清楚,整段對話就出問題。設計機械手臂時,要像人手、像章魚的觸手,還是像一顆球?身體是創造的資源,也可能是限制——這可以接到媒介理論。
先快速瀏覽。 老師示範用五分鐘翻完全文:大學之後要先判斷值不值得花時間,而不是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。全文四章:身體技術的概念、分類原則、傳記式列舉、一般性的思考。先讀第一章與第四章,就能掌握全篇的結構。
從「雜項」出發。 牟斯說,在描述民族學的課堂上,走路、游泳這類事只能歸進令人生厭的「雜項」,可是真理就在那裡等著被找到。他的例子包括:游泳的教法在他一生之內就改變了;英軍不會用法國的鏟子;英法兩軍的步伐不同。他在紐約住院時,發現護士走路的樣子似曾相識,後來想起是在電影裡——
事實上,美國式的走路方式,透過電影,開始傳到我們這裡來了。——牟斯〈身體的技術〉第一章(課程中譯)
定義。
我把一個傳統而有效的行動稱為技術……它必須既是傳統的、又是有效的。沒有傳統,就沒有技術,也沒有傳承。——同上,第一章
身體是人最初也最自然的工具。或者更確切地說,先不談工具,人最初也最自然的技術對象、同時也是技術手段,就是他自己的身體。——同上,第一章
老師建議,讀到「傳統而有效」時先打個問號,可以跟 AI 或小組討論:如果不接受這個定義,會怎樣?
habitus 不是 habitude。 牟斯刻意用拉丁文 habitus,而不用法文的「習慣」。中譯多作「慣習」,老師的老師則借佛家語譯成「習氣」:一種交互纏繞、你慢慢浸潤其中,就學會用這種方式過日子的東西。老師舉的例子是:在台灣,路上有人出了狀況,大家常會停下來幫忙;在別的地方,也許沒有人會理。
威望性的模仿。
真正發生的事情,是一種威望性的模仿。孩子也好,成人也好,他所模仿的是那些成功的行動,是他看見由他所信任、且對他具有權威的人做成功的行動。——同上,第一章
整全的人。 牟斯主張,不能只用生理、心理或社會單一面向來理解走路、跑步、游泳,必須採取三重觀點,也就是「整全的人」。他為什麼要對心理學家講這些?因為他想說:心理是一枚齒輪,但齒輪長什麼樣、怎麼轉,跟社會脈絡與歷史文化有關。
我在這裡把心理事實看作齒輪,而不把它們看作原因,除了在創造或改革的時刻之外。——同上,第四章
分類原則(第二章)。 身體技術依性別分化、依年齡變異、依效能分類、依傳承形式分類。小孩會蹲,我們長大後就不太會了:老師說在台北車站常看到東南亞朋友蹲得很低,日本人習慣跪坐,換成自己卻會東倒西歪。「效能」這一節的關鍵詞,中譯作「馴練」,原文是 dressage,本來是訓練動物、馬術的用語——翻譯讀起來怪怪的地方,就要回頭對原文。
這些我們施用在動物身上的做法,人類是自願地施用在自己與自己的孩子身上的。——同上,第二章
傳記式列舉(第三章)。 牟斯依人生的順序一路列舉:
老師特別在飲食多停了一下:法國人講究吃;台灣學校的午餐全放在一個餐盤,日本則是一盤一小碟;要用刀叉還是筷子?中文說「得體」,得其大體——禮貌的禮、身體的體。有刀叉、有工具、慢慢吃、邊吃邊聊、不趕時間,本身就是一種豐裕的概念;人的高低階序,就在這些飲食的分化裡慢慢分出來。想延伸,可以讀布爾迪厄的《區判》(邱德亮譯):人怎麼在種種細節中彼此區隔,又辨認出誰是同伴。
談到生殖的技術,老師說,這跟性的道德有關,是因為你在處理另一個人的感受,對方也在處理你的;重點不是高低,而是怎麼肯定彼此的在場、尊重對方的感覺。
在這裡,性的技術與性的道德緊密相關。——同上,第三章
一般性的思考(第四章)。 每個民族都有它認為適當的身體教育,以符合這個民族的需要——日本人道歉的姿勢、土下座都是例子。牟斯在最後提到友人葛蘭言對道教身體技術、尤其是呼吸技術的研究。老師接到今天書店裡整排的養生書與呼吸療癒,連睡覺時貼住嘴巴的透氣膠帶也是:如果這些都不是自然而然,它們是怎麼發展出來的?太極拳的拳論、《黃帝內經》、瑜伽,都可以從身體技術的累積與訓練來讀。
正是拜社會之賜,才有意識的介入。並不是拜無意識之賜,才有社會的介入。——同上,第四章
如果只能用一句話說這篇在講什麼:牟斯以民族學者的身分,對 1930 年代的心理學家說話——我們使用身體的方式,是由後天的教育與歷史文化形塑的;要理解人,得從整全的人出發。
媒介是身體的延伸。 電腦與網路已經是身體的延伸。麥克魯漢說「媒介即訊息」:車子是腳的延伸,視聽通訊是千里眼、順風耳。
從你的學科讀牟斯。 機械系可以問:人文學科是不是該多看物質、機械與效率在社會運作裡扮演的角色?拉圖(Bruno Latour)就是從教理工科學生出發,開出一套科技與社會的研究方式。管理學院可以問:公司裡「不到中午不把便當拿出來」「老闆沒下班我就不下班」的教養是怎麼形成的?能溝通、能討論,還是就這樣約定俗成?
文明教養也是篩選。 站有站相、坐有坐相、上廁所不要弄到外面——文明化從小一路培養,人在這個過程裡某種程度被壓抑。有人能在教室坐滿八小時,有人不行;於是一部分人升學、一部分人進入技職體系,社會就這樣一層層分出高低。心理學處理各種創傷與個人心理,但如果不去看人為什麼會形成某種感覺——例如被公開罰站、被當眾說「你做錯了」而感到羞愧與憤怒——就無法完整理解人。不是先預設人天生有某種原初的慾望(libido),再讓它開展出來;而是人是社會的,社會有很多種,所以人有各式各樣的姿態。
分數為什麼能拘束身體? 一句「扣分」,就能不讓你上廁所、不讓你走動——這是誰教的?從國小到高中都在教。你真的想上廁所,為什麼不去?因為文明教你、社會教你。老師說,這就是牟斯所談的「心理社會學」:它不是研究一群人的心理狀態(那是社會心理學),而是分析某些心理狀態的社會條件。
裹小腳。 身體會被拘束、被壓縮。裹小腳是男性眼光下的美感;女性要自主,得先從廢除裹小腳開始——連站都站不穩,要用什麼力氣去對抗、去對話?先有對抗,才有對話。老師說,這個世界某種程度上,是為了讓很多人看不見自己的能力,而教了我們很多事,並稱之為教育——這個想法帶點批判,但值得想一想。
不要只剩工廠訓練的邏輯。 世界上有幾十億人,你在台灣、在台南生活,只是其中一種生活方式。也可以去綠島潛水、打工換宿,學好幾種語言去外交部工作。AI 時代要想的是怎麼讓自己更特別,而不是回到學校工廠訓練的邏輯:一定要進某家科技公司、去顧機台、午餐隨便吃。牟斯說社會用訓練動物的方式訓練人;可是有些人不想當動物,想活得優雅、大方、放鬆、自然、自在。多去不同系所修課、參加不同社團,不要給自己設限。
學校預設了什麼樣的身體? 自然科學先限制研究邊界、控制變項;可是世界本身亂七八糟,真正重要的問題常落在各學科的三不管地帶。學校裡的學生好像沒有身體:沒有月經、不會懷孕,年紀都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。如果學生真的來自整個社會,四十歲的人能不能來上課?課程設計要不要改?學校預設的是「有生產力的人」,要你對社會有貢獻;拿療養院來比,療養院反而要你完全休息。這個預設對誰有利?
讀文本時要問:誰在對誰說話——牟斯是民族學家對心理學家說話;這門課則是提醒你,重視自己的日常、姿態與選擇,帶著反省去看:我每天暴飲暴食,對我真的好嗎?身體覺得輕快、輕鬆嗎?如果有焦慮,就反過來問這個焦慮是怎麼產生的。也要留意,同一套說法可以被拿來對付不同的人,別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。
甩不掉的技術。 牟斯說自己學的是舊式游法,像一艘蒸汽船,到現在還甩不掉。老師也說,有一次騎機車為了閃避逆向的單車而摔車,肩膀到現在某些時候還會痛——身體會一直跟著你。
為自己的權益說出主張。 老師在威尼斯旅行時被上錯菜,英文不好、想乾脆放棄,服務生卻說:錯了就換,拿回廚房,就這麼簡單。不為自己說出主張,被欺負只是剛好。說「我不舒服」「我覺得這不對」,要相信社會在背後支持你;當大家都不再覺得不對,社會就開始崩解。有人被潑水,不因為他是遊民就可以被這樣對待——作為一個人,他就不應該被潑水。
牟斯留下的問題。 牟斯的舅舅是社會學創始人,他也認為真正影響人的是社會互動——「社會是優先的」,這是他還沒解決的問題。我們要留意,社會規範怎麼慢慢被說成普遍的,而某些人又怎麼認定它一定是普遍的。
價值衝突、價值關聯與選擇。 知道自己有某種狀況,不代表自己比較弱勢或可憐,而是要說出「你必須重視我」。站到公共領域說出不對的事,是勇敢的,也要承受不小的壓力。魯迅寫〈吶喊〉:我吶喊過,沒有成功,但如果有人還願意繼續吶喊,我願意在這裡為他吶喊。在能做的份上嘗試,在做不到的份上表達心意——老師說,台灣的人情雖然有點黏膩,卻很有意義感與道德感,這正是台灣會變得比較好的原因。
| 項目 | 比重 | 說明 |
|---|---|---|
| 小組課前討論筆記 | 60% | 每週 500 字,完成十週即滿分;另有鼓勵加分 |
| 課堂導讀報告 | 20% | 對場作,全學期四次,每次 5% |
| 課堂出席與課後心得回饋 | 16% | 每週一份表單;另有鼓勵加分 |
| 期末個人心得回饋 | 4% | 400 字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2 週・09/14
這一週的主線:從兩篇文本出發,一路走回我們自己的身體、自己的日常。
老師建議,讀任何文本前先問兩個問題:我自己為什麼要讀,以及這個人當時為什麼要寫——他在意什麼、想回應誰。文章的前幾頁通常就會交代「我為什麼寫、我在處理什麼問題」,先抓住這個,後面才讀得下去。也可以沿用孫中興老師「四本主義」的四個脈絡(大我、小我、文本、譯本)請 AI 幫忙蒐集背景,但一定要點回原始資料,因為 AI 的虛構始終存在。
至於 AI 摘要工具,老師示範了 Google NotebookLM:上傳電子檔,就能產出語音摘要、簡報、心智圖、學習卡與測驗。要特別指定範圍——整本書、單一章、甚至只有四頁,給出的詳盡程度完全不同。但要知道它會刪掉什麼:例子、衝突、論證,還有作者的個人經驗,而這些恰恰是讀原文最想要的東西。老師的比喻是:吃洋芋片跟自己買馬鈴薯回來料理,還是很不一樣。AI 大概能幫你拿到六、七十分;想讀得細緻,原文無法取代,因為文字能壓縮的密度,遠遠高過為了討好使用者而設計的各種簡化。
讀不懂細節是正常的,連 STS 研究所的學生也未必熟悉這些理論爭論。所以要抓大放小:抓主論證、抓它回應的話題、抓它提出的新觀點,再看它的對話對象——Mol 對上漢娜・鄂蘭,Young 對上梅洛龐蒂與西蒙・波娃。這是一種高規格的「筆戰」,目的是改變人們理解世界的方式。想練習怎麼把主題轉成論點、再用論證與論據撐起來,可以讀《研究的藝術》。
維基百科:老師用 Iris Young 的條目,比較中文、日文、加泰隆尼亞文、德文與英文版本。各語言關心的面向不同:中文有兩本譯本(《正義與差異政治》《像女孩那樣丟球》),日文特別在意她談正義與責任的部分,英文最詳細,還附了生平。看編輯歷史,也能知道是誰在把關。不要把自己侷限在中文世界。
Google Scholar:單篇〈像女孩那樣丟球〉被引用約 2,700 次;人文學科一篇期刊論文被引用四、五百次,就已經算相當有影響力。依年份看最新的引用,會發現它延伸到運動醫學、健身、老年、移民、職場與月經研究。
臺灣博碩士論文網:搜尋「像女孩那樣丟球」有 605 筆資料。看是哪些系所在處理(性別、體育、美術、建築、城鄉),指導老師是誰,未來念研究所可以找誰。老師說,這有點像逛街買菜,也像角色扮演遊戲:拿到一把鑰匙,再找下一條線索。這個網站有驗證碼,AI 查不了,得自己查。
這些工具的用途,是把文本接回你在意的事。如果你是運動科學的研究者或健身教練,可以從 Young 談身體,接到怎麼面對老人、小孩、女性、東南亞移工這些不同身體與生命狀態的客群;如果你是跨性別認同者,也能從這裡找到談自己的語言。腦袋僵化、以為只有一種答案的人,面對不同於自己的人時只會挫折。老師最後說:上大學不是來變得跟某位老師一樣,而是在老師的協助之下,長出你自己。
起點(頁 43–46):心理學家史特勞斯(Erwin Straus)描述,五歲女孩丟球時沒運用任何側邊空間,只舉起右臂;同齡男孩則扭轉身體、跨步、用盡全力。史特勞斯排除肌力與解剖差異之後,把原因歸給神祕的「陰性態度」。Young 拒絕這種本質論,但也不走到否認一切差異的唯名論;她借用波娃的「處境」概念:差異來自女人在特定社會中所處的位置。
限定(頁 48–49):她描述的只是「當代先進工業、都市與商業社會中的女人」。「陰性」不是生物女性的神祕特質,而是一套處境的結構——不是每個女人都如此,一些男人也可能如此。範圍也只限需要全身投入的任務性動作。
三種模態(頁 51–62): - 模稜兩可的超越性:身體一部分朝世界伸展,其他部分固守原地。 - 遭抑止的意向性:梅洛龐蒂說身體的預設是「我能」;陰性身體卻同時投射出「我能」與「我不能」。例子是一條毫無危險的小河,理智上知道跳得過去,發力的那一瞬間卻猶豫了(頁 54)。 - 不連續的統一:只動手臂,其餘身體不參與。
這些模態的根源,是把自己的身體同時體驗為主體與「物」——一件被注視、被操作的東西。書中還有一個關鍵詞「自我預言」(頁 55):事先認定做不到,就不會全力以赴,結果真的做不到。
空間(頁 63–67):陰性空間是封閉的,實際使用的空間比能用的小;「這裡」與「那裡」之間斷裂;人覺得自己是在空間中「被定位」,而不是構成空間的原點。有人把女孩偏好的「內在空間」歸因於子宮,Young 認為這種解釋毫無說服力。
根源(頁 68–72):不是解剖學,也不是神祕本質,而是性別歧視社會的處境。女孩較少被鼓勵運動、修東西、探險,從小被教導要小心,免得受傷、弄髒;她被他人的眼光客體化,常常從鏡子裡端詳自己;更深層的,是空間被侵入的威脅。收縮自己的空間,有一部分是防衛。
comportment(身體舉止):這個詞裡的 port 是 carry,「帶著走」的意思。舉止不是生來就有,而是社會加諸於你的一種凝視。這篇文章真正在問的是:誰是主體、誰是客體,誰在看誰,誰可以伸展,誰得憋屈。放到台灣也一樣:代工產業、美國—台灣—越南的世界體系;在學校、在未來的園區,都有人監督你的身體與表現,告訴你這樣對、那樣不對。
女生比較不會犯錯,但也因此少了從犯錯裡學會衡量得失的機會。老師請大家回家問問爸媽,1980、90 年代是怎麼長大的:女生書不要讀太高,男生能讀就讀、能出國就出國;到了今天,生了小孩,是誰回家帶?波娃提醒我們,這不是「態度」問題(那是心理學的說法),而是「處境」問題(頁 45)。
舉止也藏在日常裡:沒學過跳舞的人在舞會上格外拘謹,交流場合裡不知道怎麼跟陌生人聊天。有研究說,學著用自信、大方、開朗的身體姿態表達,身體會反過來影響心理。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也從身體開始:有人用藐視的方式跟你相處,有人用尊重的方式,從姿態就看得出來。
「自我預言」有兩面。坊間的成功學、《原子習慣》告訴你只要相信、只要拆解習慣就能改變;但這種說法把問題都個人化了,忽略了處境、條件與長期累積的身體狀態——不是想學游泳就會游,也不是努力就能當國手;你可能等一下要煮飯、接小孩,可能正在生理期,可能腸胃痛。想追問羞恥感與罪惡感是怎麼長期形成的,可以讀 Elias 談「文明化進程」的書。
身體樣態也可以透過意識與訓練改變:攀岩、跑超馬、長期運動的女性,身體姿態就不一樣——這接回上週牟斯的「身體的技術」。反過來看,學校也在教你用什麼樣的身體,並且挑選學校要的身體:能在教室裡坐得住、不奔跑的人一路往上,坐不住的成了「問題學生」,走向另一條路,最後一段一段接到工廠。這就是傅柯說的「馴順的身體」(docile body)。
回到「我能」:要不要跳支舞?要不要打個電話?要不要上台講一下?很多人的第一個念頭是「我不能」(頁 60)。這個社會看人時,常常先說「你不能這樣」,而不是鼓勵「你可以這樣」。老師也問:為什麼男生在球場上可以脫掉上衣打球,女生卻不被允許?「好看」與「不好看」的區別,是怎麼建立起來的?
空間、權利與象徵暴力:空間是被感受到的——燈有沒有開、有人走進來、一個很臭的人走進來,你就渾身不自在。如果不守衛自己的空間,只會被踐踏。right 同時是「正確」與「權利」,而且跟 power 有關。今天少了正面的武力對決,相處中卻有太多象徵暴力:「女孩丟球就是這樣,很爛」——憑什麼?你的資源跟我一樣多嗎?你站在什麼角度判斷?Young 用的是「模態」概念,比較少處理誰是誰;真正進入權力分析,就要問:誰被賦予了什麼條件與能力,可以在這個空間做什麼。
要隨意對待他者,得先把對方降格成可以被消耗的東西——虐待貓狗、隨手拔花拔草都是如此;Young 筆下的女人,也是被觀看、被消耗的對象。先剝除「我只能這樣」的想法,再用「我能」翻轉回來。這也接上生態:生命的損害,常常要長期才看得見。
活生生的身體(living body)不是物體,我們卻常把自己塞進一個框框。要辨識的是環境怎麼把你變成這樣,再試著讓自己長得更好——像盆栽,土太溼或盆太小,就該換盆。男性比較常把自己從環境抽離,女性則比較需要處理跟環境的關係(現在是什麼場合?太晚了,改天再聊)。如果你肯定對方是一個自由的主體,也請尊重自己對待對方的方式——這就是互為主體。
鏡子可以幫你打理自己,也可能反過來限制你。老師說自己小時候不喜歡照鏡子、不戴手錶,後來為了旅行要抓時間,開始戴錶;為了辦活動讓人找得到,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——這些都是承擔責任、轉換位置、打開自己。Young 要提醒的是:不是你做不了,而是有一套想法告訴你做不了。先克服這個想法,慢慢練習,都能做得很好。
這個主題還能延伸到跳舞、障礙者與老年照顧:老人手腳無力就坐上輪椅,是真的不能走,還是缺乏鍛鍊?輪椅是在幫他老化,還是幫他康復?盡可能延後「真的站不起來」那一天,正是現在老年學的重要議題。
總結 Young:身體是朝向世界存在的,而這個身體是性別化的身體;她把父權結構帶進了現象學。
開場:生態永續的問題迫切,學院的理論語彙卻是為了處理過去的問題而發展出來的,裡面藏著一種等級化的「人」——思考與說話,高於進食與養護。如果把身體維生也當成有理論分量的事呢?這本書不是「關於」吃,而是「從吃汲取線索」,重新想存有、認識、實作與關連。理論不是統攝一切的大架構,而是一個工具箱;全書像拼布、像多聲部的歌,或者,一頓自助餐。
〈人的條件〉:Mol 在 1977 年大一時讀鄂蘭的《人的條件》。鄂蘭把人分成三層:最低的是勞動(照顧吃喝與清潔的「女人與奴隸」),其次是工作(製作耐久物品的工匠),最高的是行動(自由人的政治)。鄂蘭說,吃喝這種「自然的宿命」只意味著厄運。Mol 的女性主義感受力起而反抗:為什麼要貶低農人、廚師、清潔工這些救命的勞作?如果身體只是牢籠,愉悅又在哪裡?
〈事實與規範〉:拜騰迪克稱頌女人像花一樣被動而美麗;邏輯學家巴斯則反駁說,「女人」是一個異質集合,除了生物性別之外沒有共同點。當時的共識是:哲學談「應當」,科學談「是」,兩者不能混在一起。
〈將哲學拉回大地〉:「經驗哲學」聽起來自相矛盾,Mol 用一條系譜化解它。維根斯坦發現日常語言不需要清晰定義也運作得很好——工地工人喊一聲「石頭!」,對方就知道要遞石頭。傅柯指出,哲學家以為超驗的規範,本來就屬於社會,例如用「正常/不正常」來治理人口;他說自己的工作是「在曾經是牆的地方開窗」。Mol 的指導教授瑙塔指出,哲學文本裡藏著「範例情境」:沙特說人是陌生人,背後是巴黎的咖啡館;洛克的財產論,是在替英國紳士擁有北美土地辯護。萊考夫與詹森發現「論證即戰爭」的隱喻;賽荷則用布袋、手帕、流體與火,提出另一種思考模型。Mol 用的,是各種吃的情境。
〈經驗的多重性〉:現實不只一個。解剖學(切開屍體看器官)與內分泌學(量血液裡的荷爾蒙)講的「女人」是不同版本,彼此衝突也彼此依存;避孕也就分成保險套與避孕藥兩種介入。於是規範也落到地面:不必問「女人到底是什麼」,而是問哪一個版本被實現了、在哪裡、產生什麼效果——而且每一個參與實作的人,此時此地都可以提出這個問題。
代謝的觀點:吃進去、排出來,身體與世界從來沒有那麼界線分明。你打開寶特瓶時可能有塑膠微粒,海洋裡的塑膠經過魚回到你身上,化妝品、洗潔劑也是;擤過鼻涕的衛生紙最後去了哪裡?疫情時代大家拚命防堵的,正是這些看不見的往來。從笛卡爾的解析幾何、光學到透視法,視覺傳統讓我們以為世界外在於我、我是一個不變的主體;但從吃來看,沒有絕對的主體。如果改從呼吸出發,就會接上中文世界的「氣」與「風」,例如睡覺開不開窗。
哲學人類學問的是「人是什麼」:對鄂蘭來說,人不只是吃喝拉撒睡,還要有政治追求;Mol 不同意,因為這把日常生活當成不重要的事——連鄂蘭自己也要吃喝拉撒睡。這是一種人類中心、菁英政治的思考,忘了自己站在什麼樣的大地上。同一章裡也有兩種女性主義的姿態:鄂蘭想擺脫女性的位置,成為跟男性一樣的思想家;巴斯則反過來,不認同男性對女性的評價。
傅柯與喬姆斯基那段側記,說明了 Mol 為什麼自認是傅柯的學生:她不急著接受「正義、正確、平等」這些理所當然的說法,因為它們也可能是某群人用來鬥爭另一群人的話術。老師進一步說,凡是普遍的,其實是被講成普遍的。哲學家說的不代表真理,而可能是對他們有利的說法;老師在課堂上說「你應該這樣」,也可以反問:這真的對你有利,還是比較符合老師自己對課程與人生的安排?機械、電機、人社、管院各有利益,大家卻都說「我是為了大家好」。沙特的「他人即地獄」放回經驗,也許只是一個不太主動跟人說話、在咖啡館裡寫作的人的感受;換一個人,也許會說他人即天堂。
洛克說只有勞動才帶來財產,而原住民只是採集、不算勞動——這是替殖民的掠奪找正當性。property 和 proper、法文的 propre(自己的)同源,就是「宣稱這是我的」。每一套文明都會用某種方式合理化自己的暴力,例如日本殖民時說要「文明開化」。學校老師對你有些奇怪的要求時,說「這是為了讓你以後在業界活得更好」——合理嗎?你可以再想想。
干預與多重:Mol 最常用的詞是 interfere(干預):她不說自己的想法是唯一真理,但要告訴你,不只有一種想法。子宮肌瘤從內分泌學看與從外科看,其實是不同的東西;引入不同的現實與視角,可以拉開距離,也給照顧更多空間。事實本身是過去的規範慢慢形成的,那麼能不能開展出不同的事實——一個性別平等、更尊重多樣性的身體?multiple 指的是可以重疊、但不完全相同:你可以是酷兒的身體,也可以是中性的身體,帥氣的男生也可以穿女裝。自我也是關聯的、分散的、拼組而成的:衣著、眼鏡、筆電、手機——把手機丟掉,你會覺得自己少了一半;連這堂遠距課的講台、鏡頭、錄影與表情符號,也都在中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Mol 與 Young 放在一起:Mol 像說故事的人,告訴你還有另一種故事;Young 則要說,有些事就是不對,必須矯正(她後來寫了《正義與差異政治》)。這又回到傅柯與喬姆斯基的辯論。作為教師,兩種角色都得處理;Mol 在結語裡希望的,是讓不同立場並存、對撞、彼此拉扯。
把哲學拉回大地:不是哲學說了算,也不是科學說了算。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能觀察、發言,把看似普遍的東西還原到它的處境(situation)。不用崇拜任何人——哲學家、名牌老師,包括這堂課的老師。Liberal Arts 是給「自由人」學的,但被學分約束、時間與注意力都被安排好的你,真的自由嗎?常態化也是:只有西醫正常、中醫不正常?真的生病時,你可能什麼都想試。我們面對的是一個 multiple world,得在其中找到自己行走的空間。
Mol 最後說,規範性的問題無法用絕對的語詞回答,但仍然可以被提出——不是由哲學家在抽象中提出,而是由每一個參與實作的人,此時此地提出。老師把它翻成一句話:好好看著眼前的人,去理解他的狀態、他在意什麼,而不是先把一堆普遍的標籤套在他身上——女性、台灣人、本省人、外省人,或任何一種身分。讀這些文本,重點不是變成這些作者,而是找到可以咀嚼的精神糧食,用在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寫作。
可以拿這幾個問題問問自己:
課堂紀錄|學期第 3 週・09/21
這一週的主線:感受不是天生的,身體也不只是個人的事——從氣味、品味與性別,一路看見背後的社會結構,再回頭問自己站在哪裡。
談身體之前,老師先交代這週兩位作者背後的學科。人文學科過去比較重視符號、文字與媒介的分析,大約 2000 年之後才有比較多「身體」的討論,例如身體社會學、身體人類學。但「身體」到底是哪一種身體?栗山茂久《身體的語言》比較古希臘與中醫:一邊是肌肉的、健美的身體,一邊是穿著衣服、畫上經絡與穴道的身體。同樣是人,想像身體的方式很不一樣。
人類學起於對世界的好奇,也起於演化論的想像:人類文明是不是也有進化的階梯?早期人類學量頭顱、看骨骼,替世界排序,把歐美人放在最高處,也因此一開始就和殖民者站在一起。它最重要的方法是田野調查:走進 field,看當地人怎麼生活。走遍世界之後,人們發現很難用一把尺衡量所有文化,於是有了文化相對主義。被描寫的一方也開始反駁:日本人要寫自己的民俗學,台灣則在日治時期迎來鳥居龍藏等學者的調查——這些調查既是了解,也成為治理的基礎。被登錄進國家資料的才算存在,沒被登錄的就消失了。
社會學則想描述一個「摸不到」的東西。很多人的意志匯在一起,就變成一種 condition(條件)——這個字的字根 dict 跟說話有關,是透過言說形成的規定,決定你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。放回 Young 的脈絡:男孩該怎樣、女孩該怎樣、老師學生該怎樣,這些條件是怎麼形成的?讓誰得利、讓誰受損?社會學的三位奠基者裡,老師先講馬克思:宗教退位之後,新的神出現了,叫做金錢、資本,而資本其實是抽象化、而且不平等的人際關係。批判(critique)不是批評,而是從不同立場全面地理解一件事。
現代社會同時有兩股力量:個體化與社會化。一方面人從傳統束縛裡解放,一方面群組、分工、即時通訊把生活綁得更緊,那種「身不由己」的感覺,就叫做社會。以前孔廟裡的女性只記作「王氏夫人」,沒有自己的名字;今天憲法說人人平等,但來採茶的移工、失聯移工真的享有這些權利嗎?考上陽明交大與沒考上,資源與眼光也不一樣。社會學一開始就在問:人跟人之間為什麼不平等?它也跟統計學(statistics,和 state「國家」同源)很親近:國家透過統計,區分出好國民與危險人口,讓看不見的社會「被描繪出來」。
最後老師把話題轉回 Young:有些人做事前就畏首畏尾,覺得自己是「冒牌者」;有些人則理所當然地覺得特權歸我。台客劇場拍了南強工商停招的短劇,你可以想想:在陽明交大,你可能從來不必煩惱學校會不會關。這是一個階級化的社會。而 Young 這本書的第一章是她最後寫的,是全書的總綱。
老師從「臭味」談起。臭味是心理暗示嗎?如果是,為什麼我們會用同一個詞形容千百種不一樣的臭——榴槤臭、體味、汗臭、屎尿臭?有人覺得臭豆腐香,有人覺得臭。皮蛋、豬血、鴨血也一樣,同樣的東西在不同文化裡,感受完全不同。初學者很容易說「全人類都這樣」「這是基因」,但人類學會提醒你:先有歷史文化,還是先有基因?要學會講細節、看個別的差異。這門課叫「在加速的時代,慢慢感受」,但要追問的是:誰在感受?誰的感受會被重視?
老師推薦清大社會所畢業的謝嘉心所寫的《我的黑手父親: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與生命》:父親在高雄小港做貨櫃拖車的製造與維修,每次回家都先把衣服脫在門外。小時候只覺得爸爸很髒很臭,長大後關心父親的世界,才明白那是勞動的氣味。社會要求每個人「管好自己的味道」,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做到。
余舜德的核心是:社會形塑我們的感受,但這是一個習得、養成的過程。他用 categorize(老師提醒:哲學上譯作「範疇」,余舜德譯作「項目化」)來說明:一般人喝咖啡只喝得出「咖啡味」,看過風味輪的人卻能分出可可、果香、芒果、玫瑰。品酒師、咖啡師、品茶師都在做這件事——品味是後天養成的。也要突破「單一感官」的思考:嬰兒討厭排泄物,可能先是黏膩的觸感,再和氣味黏在一起,形成「不舒服」。余舜德 2018 年談高山茶的「清香」:老茶農眼中對身體不好的味道,後來被行銷包裝成難得的高山氣味;普洱茶的厚重發酵味,也被重新炒作成天價茶餅。
老師也補充了能供性(affordance):余舜德借用 Gibson 的理論,說環境反過來提供了人能感知的可能——磨石子地板的冰涼、灶臺用鐵是因為冰冰涼涼螞蟻不會來。感知是主動的,你越主動去理解,就越會用各種範疇把它描得越細。Netflix 動畫《冰之城牆》裡女主角滿是內心戲,但人不是生來就有那麼複雜的心思;你開始察覺學校每臺飲水機的水味道不一樣,就算進入身體感的討論了。居住空間也在形塑「我的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子」:出國交換的單人房有浴室和小爐灶,台灣宿舍不能開火、浴室共用;台灣勞工「耐操耐用」,也許從宿舍就開始練習了。
原文重點:Young 從 Toril Moi〈女人是什麼?〉切入(頁 17–18)。早期女性主義用「性」指生理、用「性別」指社會塑造,藉此反駁「生物性即命定」(頁 19–20);巴特勒(Butler)則質疑這個區分本身就維持了二元論與異性戀常規,性別只是一種「社會操演」(頁 21–22)。Moi 主張乾脆揚棄性別概念,回到西蒙・波娃,用「活生生的身體」取代:它是「在特定社會文化脈絡中行動、經驗的肉體」(頁 23),是一種處境中的身體,也包含事實性與自由(頁 23–24)。Young 同意這個概念很適合談主體性與經驗,但她說,女性主義與酷兒理論還是一種社會批判的計畫,「缺少性別概念就無法處理」制度性的不公義(頁 18、30)。所以她主張保留性別,但「限定只在社會結構的分析中使用」(頁 39)。
她借沙特的「序列」(頁 33–34)說明:人被性別化,是「發現自己」被動地被結構關係歸成一群。性別結構有三條軸線(頁 34–38):
老師提醒,Young 在這裡真正要帶出的是階層化:不只是分成好幾群,而是有高低之分——涉及暴力的職位多和男性相關、照顧勞動多和女性相關,而家務照顧被視為無償勞動。這不只是排序問題,而是資源分配問題。
一樣的資源就公平嗎?老師舉台大社會系范雲老師課堂上的例子:學生發現女性每個月固定有生理期,游泳月票卻只有一種價格,等於女生委屈自己還要多付錢。學校後來推出以「天數」計價的游泳卡——取 gender 的諧音,叫做「鵑的卡」,男生若不想天天去游,也能買比較便宜的方案——學校讓步卻不見得損失。先重視自己的身體經驗,也要學會計較:計較會給別人帶來麻煩,但往往是別人先造成了你的麻煩。
category:範疇與降格:category 在古希臘的用法,有「把你歸到某個範疇並且貶低你」的意思。當我們說「你就是個女人」「你就是個學生」,你的個體性就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貼在身上的標籤。要問的是:我們怎麼被歸類?哪些歸類一直在吸引你——例如一路讀上碩士、博士?是誰需要你一直讀上去?Young 示範的是從性別看不同身體怎麼被歸類、被降格;老師補上的是階級的角度。讀這些,是為了辨識加在自己身上的條件與限制,讓自己更自由,也帶著更自由的身體讓更多人一起自由。
慾望與權力:這裡有一個值得追問的張力——一方面想抵制典型的陽剛男性群體,一方面他們的身體又可能是慾望的對象,這要怎麼理解?老師說 Young 這章沒有特別處理慾望,老師會往上追到傅柯的《性意識史》。弗洛伊德認為人把原初慾望壓抑、昇華,才能融入社會;傅柯則問:誰壓抑了誰的身體?誰從中得利?醫師把女性的「歇斯底里」當成病,女性身體被收編進醫療場域,專家也因此獲得知識與權力。所以要問:誰的慾望被認為是正當的、值得追求的,還有文憑與頭銜撐腰?想在學校成立同志社團和成立半導體研究社,遭遇的阻力會一樣嗎?
老師順帶講了 fact(事實):字根和 manufacture 的 fac 相同,事實是「做出來的」。涂爾幹說社會事實具有外在性與強制性——紅綠燈就在那裡,違規就會被罰——而它的力量來自別人也相信它存在。Young 講的「事實性」,則是我們都被丟到這個世界上:選擇的空間有多大?男老師穿裙子去面試教職,沒有規定不行,但審查者會怎麼評價?慾望與權力是兩個面向:有些慾望被鼓勵極大化(學分、分數、「主動出擊」),有些則被掩蓋——為什麼吃可以大大方方上電視,性卻要遮遮掩掩?
翻譯要講究:performance 在學界多譯作「展演」,「操演」則帶著部隊操練的意味(本書中譯用「操演」,老師建議找英文本對照)。lived body 的 lived 是被動的,指「被感受到的身體」;中文的「身」反而比較像向前延展——「有身」在古文裡也指懷孕,老子說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」。
身體不平等:現象學描述了現象,卻沒有提供社會改造或批判。回頭看余舜德的身體感:做茶師傅的「清香」被看見了,但採茶的是誰?有資料說是失聯移工,他們留下的書面證據只有勞動時數和腳踝受傷的醫療紀錄。台北 101 背後也有墜落的工人,紀念碑卻很少人去看。想看 Young 怎麼完全從結構面討論,可以讀她的另一本書《正義與差異政治》(英文原書 1990 年出版,比這本文集還早)。我們的慾望是不是被煽動的——被媒體、被專家、被「只要買 0050 就發財」的說法?總結這一章:Young 用現象學,但不滿足於現象學,要把社會結構的問題帶回來。
社會結構通常從三個面向討論:種族/族群(race/ethnic)、性/性別(sex/gender)、階級/階層(class/stratification),醫療領域還有 sickness/illness 之分。1980 年代的做法是一刀切:生物的、自然的交給科學家,文化的、社會建構的歸人文學者——漢人看起來差不多,閩南、客家卻是不同族群。1990 年代起,Young、哈洛威(Haraway,〈賽博格宣言〉)、Dorothy Smith(建制民族誌)開始質疑這種自然/文化的二元對立,也質疑「專家說這是基因,人文學者閉嘴」。
老師的推論是:能被推翻的東西不該叫真理;學科要進步,就得推翻過去,所以任何學科的知識都只是「暫時總結的知識」。自稱真理,往往只是不想再被挑戰。尼采說,真理不是拿來膜拜的,要去敲敲偶像,看它扎不紮實、破綻在哪裡。1980 年代之後的科技與社會研究(STS)發現,「自然」也是協商出來的(例如冥王星在 2006 年被重新歸類,太陽系的行星從九顆變成八顆);Mol 用「吃」解構以眼睛為中心的知識:看、感知、感受其實互相滲透,自然與社會之間沒有切得乾淨的界線,我們只是假裝有。
三位作者的氣質不同:
老師提醒,多樣性沒辦法迴避等級:人跟人、作品跟作品之間都有高低。你要怎麼看待「有些人沒辦法說話,有些人可以說比較多話」?
知識的表達要不要帶著「慈悲」?有些說法沒有立即幫助,還可能刺傷人。老師先區分兩種「責任」:展演——時間到了出來亮相、代表學界發言,真正的長期功夫卻不做;承擔——面對那些不可能馬上回答的問題。台灣的學術傳統比較是「學而優則仕」,發展得好的多半和政府關係密切,因為越對抗越拿不到資源。至於上街頭,是真的在乎,還是因為大家都去了?
知識一定要有用嗎?一派說知識有「無用之用」,社會容許多樣,將來才可能長出有趣的東西;這跟生物多樣性、資產的多重配置一樣,時代變得太快,單一學科撐不住。老師甚至認為,在產業擴張與 AI 加速之間,理工科的人應該比人文學科更有危機感。但更根本的問題是:這個知識對誰有用?在哪一條路徑、哪個時間點有用?想出國,英文很重要;想在雲林或部落生根,也許需要的是台語、客語或族語。語言本身也有階層——這就是傅柯說的知識/權力。法律處理的是保障生活的「最低限度」,哲學與修養談的是理想的人,而那往往建立在別人的勞動之上。老師說社會學是談「一般人生活」的學科:不談超人,只問大多數人怎麼過得好一點,例如福利國家與鄰里互助。
人文學科的市場常常在處理挫敗、傷害與苦難。老師坦白說:我解決不了你個人的問題,但我們可以一起談規則與條件哪裡出了狀況、對誰有利。遇到說「我一定幫得上忙」的人要小心,像一根浮木,能帶你走多遠,其實取決於你相信它。
從限制變成資源:老師提醒「潛龍勿用」:想改變世界、做地方創新、搞學生自治,先問自己了解多少。responsibility 是 respond 的能力:能回應、能承擔,知道怎麼接球、丟球——回到 Young 的丟球,是學著使用自己的身體,拆解社會加在身上的限制,讓社會不只是 constraint,也可以是 resource。受過傷的經驗,走出來之後可能成為力量。遇到不公,要有耐心與韌性:先收集資料與證據,確保自己有退路,再選擇效果最大的時機。Young 的核心論證,一句話就是:從活生生的身體走回結構,把 gender 帶回來。
老師說,別替自己設限。老師曾問另一門課的學生對評分方式有什麼想法,得到的回答只是希望「手寫一百字改成電腦打字」。你們的慾望為什麼那麼小?是誰讓你們這樣就滿足了?有些人慾望太大要拉回地面,但更多人不知道自己可以想要更好的生活。也要找一個不只會肯定你的批判者——只會肯定你的,找 AI 就好了。
讀每個學派都覺得有道理,反而形成不了自己的核心,怎麼辦?老師打開自己從碩士班寫到現在的部落格,分享他的做法:
導讀一篇文本也是同樣的道理:時間有限,先抓主論證——作者主張什麼、反對什麼——再挑一兩段精讀,並標出頁碼。
老師最後說,他自己的想法來自尼采、馬克思與社會學,再加上和學生相處的經驗;至於是誰的門徒,並不那麼重要。可以接受自己是一個「雜食者」(Michael Pollan 的書就叫《雜食者的兩難》)。身分未定很麻煩,但從 22 歲就能看到 50 歲的人生,真的比較好嗎?把不確定當成冒險——老師推薦看《葬送的芙莉蓮》,看她對冒險與知識的態度。
余舜德提醒我們:感受是學會的,而且有人的感受被看見、有人的被忽略。Young 提醒我們:活生生的身體很重要,但不能只停在個人經驗,要走回結構。可以拿這幾個問題問問自己:
課後查證時發現幾處說法需要更正。有幾條對應的課堂說法只出現在口頭講解中,本頁正文沒有收錄,一併列在這裡: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Young 寫完《像女孩那樣丟球》之後才寫《正義與差異政治》 | 順序相反。《正義與差異政治》英文原書 1990 年出版;《像女孩那樣丟球》文集 2005 年出版,第一章原載於 2002 年。 |
| 「九大行星後來變十大行星」 | 冥王星在 2006 年被重新歸類為矮行星,現在是八大行星。 |
| 基督教禁食動物的血 | 主流基督教並不禁食動物的血。禁止食血的是猶太教、伊斯蘭教,以及基督宗教中的耶和華見證人。 |
| critique 是「放在一起比較」 | 來自希臘文 krinein,意思是「分辨、判斷」,重點在區分。 |
| 台師大女足抽血案「抽了一年」 | 2024 年 11 月由簡奇陞揭露。實際情形是連續 14 天、每天抽血 3 次,並以扣畢業學分施壓。 |
| 研究生「下海」做田野是台大城鄉所 | 較吻合的案例是東海大學社會所研究生紀慧文(1998 年見報),她在台中 KTV 酒店擔任「公主」三個月;另有台大社會系學生擔任酒店男公關做研究。課堂上可能記混了。 |
| 馬克思是 19 世紀末的人 | 1818–1883 年在世,主要活躍於 19 世紀中葉。 |
| sex/gender 與 sickness/illness 的區分 | sex/gender 的區分在 1970 年代就提出了;醫療人類學較通行的對照是 disease/illness(Kleinman),sickness 則指社會面的疾病角色。 |
| 孔廟裡的女性只記作「王氏」 | 女性只記作「某王氏」,常見於祠堂、神主牌或墓碑,不在孔廟。 |
| 錄音取證 | 在台灣,錄下自己參與的對話,一般不違法(《通訊保障及監察法》第 29 條);偷錄別人的非公開談話或偷拍才會觸法(《刑法》第 315 條之 1)。蒐證前請先確認,不要讓自己也陷入法律風險。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5 週・10/05
這一週的主線:身體不是一個關起門來的整體——食物穿過它,胎兒住進它,社會的期待也滲進它。那麼,誰有資格替這個身體說話?
「我為什麼存在?」是人類一直在回應的問題。老師從哲學史起頭:海德格寫《存有與時間》,沙特接著談存在主義,尼采之後的人則要面對「上帝已死,人怎麼界定自己」。各門學科也各自回答「人是什麼」:使用工具的人(Homo faber)、會說話的政治人、經濟人、社會人……每一種都是從一個切面去看。
這週兩位作者都是從身體切入,而且都在和同一群男性哲學家搏鬥——胡塞爾、海德格、梅洛龐蒂。這些人很在意「統一」(unity),把人想成一個完整的個體。Young 卻從懷孕告訴你:我裡面有一個不是我的東西。老師說,其實不必等到懷孕,每天早上想排便卻排不出來的那種不舒服,也是同一件事:有些東西要排出去,又得有新的東西吃進來。Mol 把這件事講得更日常:鞋子、馬鈴薯、肚子餓,身體是分散的、半透的,一直在被穿透,又一直想守住邊界——就像一個國家要守邊關,又想促進國際交流。
兩位的寫法也不一樣。Young 仍然很在意哲學,用術語和哲學家正面交手;Mol 讀起來不難,講的都是日常經驗,但她要你看到:再抽象的概念,背後都有日常的基礎,只是我們沒有把它還原到誕生的場景。讀難的東西時,要問「這是在什麼具體脈絡下發生的?」
投射(project):老師用股票說明自我實現的預言:好消息讓大家買進,買進就上漲。同樣地,「陽明交大是頂尖大學,我考進來,所以我是頂尖學生」,也是大家共同接受的說法。《原子習慣》要你先想像未來的自己,再一點一點建立習慣;但只用「個人投射」來想,就看不見整個社會怎麼把期待加在你身上——女生坐著腳開開好像不禮貌,男生就不會;在陽明交大念書理所當然,在別的學校愛念書可能被當怪咖。Young 後來寫《正義與差異政治》,把身體放到後台、轉向結構,原因正在這裡: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結構條件下,會變成不一樣的樣子。
懷孕也一樣。常聽到一種說法是「愛懷孕就懷孕、愛怎麼生就怎麼生」,老師反問:真的是這樣嗎?十年後你面對婚姻,每個人都會問你要不要生、什麼時候生;國家要不要幫忙養、小孩能期待什麼樣的未來,這些都牽涉在內。在台灣還會碰到坐月子、養生,甚至財產觀念。Mol 的關聯性思考也能拿來看新聞:一個人和針具、和政府之間是什麼關係?不是每個需要針具的人都出於惡意;禁絕只會讓人重複使用針頭、造成感染,要從公共衛生的角度回應。
文本重點:Mol 在布列塔尼海岸健行時,一路都在煩惱吃什麼;她讀的那些健行哲學,寫地景、寫主體、寫疼痛,吃東西卻只順帶一提。梅洛龐蒂用「在公寓裡走動」當範例來談身體,Mol 問:如果把範例換成「吃一頓飯」呢?
老師的延伸:這一章回應的是「哲學人類學」的老問題:假如上帝不在、人又被放進演化論裡,人跟動物的分界在哪裡?卡西勒說人是使用符號的動物,也有人說人是使用工具改造世界的動物。Mol 的回答很不一樣,而且她舉的例子——奧羅卡伊瓦人用輕食物、重食物來區分白人和自己——讓人想到蘭嶼的男人魚、女人魚。對 STS(科技與社會)研究者來說,例子不是無關緊要的 example,而是最關鍵的具體場景。
但老師也提醒:這篇文章寫得很漂亮,例子都恰好支持論證,寫書和吃東西一樣是精挑細選的,那些難咀嚼、整合不進來的東西就很難放進去。英文原版裡,關於原住民和殖民者的框文是卡在正文中間的,那些東西本來就沒辦法被整合得平平順順。
Being 其實是 Becoming:我們的時代對「滲透」很有感:半夜手機還在響,LINE 提醒你工作沒做、小組討論還要做什麼。Mol 談 Being,其實已經扭轉成談「不斷轉化」。順著這條路可以一直延伸:鄂蘭看重言說與行動、把勞動放在低處,Mol 反過來重視 labor;哲學家談 walking,Mol 說肚子餓就走不了,所以談 eating。再往前還有 breathing(疫情的口罩、空汙、花粉症)、drinking(新竹的缺水、飲料裡的塑化劑與微塑膠)。
照顧自己,就得了解世界:你要顧好自己,就得去了解這個世界:廠商有沒有照規範做?規範本身要不要修?學校是學習的地方,也是飲食的地方——誰來回收垃圾?所謂永續是真的永續,還是只是一個符號?如果學生會強制所有人自備餐具,做得到嗎?誰會覺得麻煩?從 STS 的角度,我們不優先下價值判斷,而是一路追蹤路徑,看每個環節的轉化是怎麼一回事。Mol 這一派最早的說法是 follow the actor(跟隨行動者),後來改成看哪些事物在發揮影響力、試著描述它;也不預設事情只能這樣,而是預設有多重現實(multiple realities)。接下來的問題是:在彼此不同的觀點下,怎麼協調、怎麼以對當事人好的方式共同活下去。
文本重點:Young 一開頭就引述醫學文獻的立場:「懷孕不屬於女人自己。懷孕是一種發展胎兒的狀態,對此狀態而言,女人只是容器」(頁 75)。她要用日記、文獻加上現象學反思,讓女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(頁 75–76)。
老師的延伸:誰在觀察、誰在解釋這個世界?二元對立、世界的編排方式、知識的生產,都牽涉到「誰的身體經驗被忽略」。痛經就是一例:老師說,身為男性可能不太理解,但知道有人真的非常不舒服,沒辦法參加很多事。感覺若得不到外人認可,它就不存在嗎?
Young 寫到懷孕第九個月「什麼事也沒做」,只是陪伴、看著小傢伙長大,卻也完成了一件事。這讓老師想到:生命中有一段時間停下來,就是浪費嗎?標準是什麼?是生產力、履歷、文憑?到底由誰說了算,你的生命、你的時間有沒有價值?
讓不同的聲音出現,比單一答案重要。你上網問問題,過去得到的是單一哲學家的看法,現在可能是單一 AI 公司的看法;AI 的資料大多來自英文文獻,在地原住民的聲音問 AI 是問不到的。課堂上也一樣:一堂課裡,往往只有少數人的聲音被聽到,大多數人的聲音沒有出現。但一定要說話才算存在嗎?沉默可以是消極的壓抑,也可以是積極的選擇。有人習慣書寫、不習慣即席互動,不代表比較差。如果 Young 說多元的身體應該被肯定,那我們要問的是:評量的指標能不能多元化?
誰的生育被允許?來台灣的移工只被當作勞動力,還不是公民,作為勞動力是不被允許懷孕生子的,不小心懷孕可能就得墮胎(可參考簡永達《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》裡移工寶寶的案例)。另一方面,有人卻透過跨國產業鏈購買卵子、代孕(可參考《報導者》的人工生殖系列報導)。有人的生育被鼓勵、被買賣,有人的生育被壓抑。
月經、棉條與去醫療化:老師說,常聽到女性說很討厭自己的月經,卻幾乎沒聽男性這樣講。用衛生棉、棉條還是布衛生棉,帶給身體的感受都不一樣。台灣的棉條推廣曾卡在一個論證上:放進身體算不算「侵入性」?如果算,就是醫療用具,只能在藥局賣。從女性的主體經驗看,用棉條可能比較舒服自在、活動力也增加。這些適合在課堂上講嗎?該講,因為地球上有一半的人是女性。
誰的慾望壓抑誰的慾望?「癮」換個角度說,就是一種願望、一種追求。Young 補足了 Mol 沒有特別處理的部分:人是會慾望的主體。可是懷孕的人常常不被承認為慾望主體——你應該安靜、應該小心。這是基於科學、基於保守的道德觀念,還是尊重當事人的感受?這些力量以道德規範、課堂學說、科學新知的方式拉扯。學習要學的,是暫時把預先的價值立場放一邊,弄清楚每個判斷背後有幾種判斷方式、基於什麼立場,再看自己站在哪裡。
超音波看見胎兒的缺陷,讓人得在殘酷的選擇前做判斷:該聽誰的?講到「責任」,我們常預設人是能預見一切的理性主體,一旦做了決定就得永遠負責;但現實的因果很複雜,很多人只是莫名其妙落入某個狀態。全面管制、全面禁止,長期來看真的能解決問題嗎?
老師最後提醒:試著勇敢地用自己的聲音說話。在學術場域,這甚至會被認為「什麼都不懂還想用自己的聲音」;但如果你不堅持,到最後會習慣不說話,有聲音也說不出來了。
公司是誰的,身體是誰的?老師用乖乖罷工的新聞起頭:日月光買下乖乖中壢廠的土地,工會通過罷工。在中壢工作了幾十年的勞工,被要求到別處上班,有辦法搬家嗎?他們是無理取鬧,還是在問「公司到底是誰的」?同樣可以問:身體是誰的?你可以靠咖啡一直熬夜生產,但頭痛、腳痛、腰痛會一直提醒你。從 Mol 的角度,要想的是怎麼讓交換與滲透保持某種平衡;從 Young 的角度,生病、懷孕、月經、生育都是正常的生理變化,能不能迎接身體的成長與成熟——走路變慢了,理解力與感受力卻可能變好;疫情後嗅覺受影響,也可以重新學著分辨、品味。
誰來把關?我們不太在意學校的食物從哪裡來(消費自由),也不太在意老師怎麼開課(學術自主);用 AI 時,大家把各種資料傳上去,憑什麼相信那家公司?老師說這有點像賭博。長期依賴 AI,沒有它就寫不出東西,所以要試著放下工具、回到紙筆:紙筆是最簡單的工具,卻容許最大的可能;AI 的好處是快,壞處也是太快,很難在你身上留下什麼。
像蜘蛛網一樣往外連結:以 Young 這一章為例,試著找三篇以上相關的文獻。老師說,讀一篇文章的關鍵,是抓到你覺得重要的概念,以自己的需求為出發往外連結:哪些知識能讓我說話更有力量?哪些文字讓我理解和我想法很不一樣的人?語言也會決定你找到什麼——查 Wikipedia 除了英文版,也點進法文、德文、日文版,看同一件事怎麼被描述。在課堂上能被認可的東西,已經是一種選擇;如果有人有未婚懷孕的經驗,課堂沒教,就要學會自己找資料、自己判斷。學校能不能支持懷孕的學生、四五十歲回來進修的人、年長的學生?一門課照顧到誰,又犧牲了誰?
怎麼查:Google Scholar、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、PubMed(醫療領域較多)、國家圖書館,也可以搭配 AI 學術搜尋工具。老師推薦吳嘉苓的《多胞胎共和國》、畢恆達的《空間就是性別》,也提到高雄醫學大學有性別研究所。老師自己的找法像逛街:用「懷孕」「Young」當關鍵字,跑出中文系、法律系各種學門的討論,再挑有興趣的讀下去,例如李欣倫的《以我為器》、《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》,馬尼尼為,以及上野千鶴子。資料很多,難的是判斷:我需要優先讀什麼?什麼議題對我重要?面對醫療問題時,除了醫生的說法,也可以找有類似經歷的人做過的研究,讓自己的偏見在過程中被修正。
Mol 的書名叫 Eating in Theory,談的是很深的理論,卻從「走路會肚子餓」開始。最激進的地方在於她選用的材料:用自己的日記反駁哲學家,主張日常經驗和學術經驗具有同等價值。這就是發聲的重要性。
為什麼叫「肉身化」?因為 Young 講的是身體變化的過程:胎兒會隨音樂律動、拍打肚皮。延伸下去,哪些部分可以被「非肉身化」處理?這牽涉到哈伯瑪斯的「生活世界與系統」。老師說,這門課刻意「非肉身化」:你可以躺著上課、邊走路邊吃飯,只要有一個「我在場」的物質證據就好。學習效果會變差嗎?重點在學習動機:對你來說,為什麼需要這門課?
labor:勞動與分娩:labor 這個字同時有「勞動」和「分娩」的意思。在家裡照顧家人算不算勞動?該不該有薪水?(可參考 Hochschild《第二輪班》。)為什麼特定性別的人就得承擔?在這個時代,伴侶之間需要更多協調與討論;如果對方只想把意志加在你身上,你可以衡量什麼時候能累積足夠的實力、有更多選擇——對老師也一樣,不要傻傻地一直依賴,而要問什麼時候能長出自己的力量。
發聲不見得有人聽:Young 在頁 76 說,希望透過現象學反思「讓女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」。老師提到歌手巴奈在凱道與 228 公園的長期抗爭,以及她的書《巴奈回家》:發聲了,不見得有人回應。老師也提到空軍總部舊址的展覽,談空襲、軍隊與戰爭:對不同的人來說,記憶與理解的經驗很不一樣。最近大家也會想,台灣會不會發生戰爭、空襲警報是真是假,那個時代的人面對的又是什麼。記憶不是線性的,它以物質的方式被保存下來,在特定時刻又回到當下。Young 這篇是 1984 年寫的,我們讀起來像歷史文本,但性別的處境並沒有真的成為過去:校園裡、網路上赤裸裸的霸凌與歧視言語依然存在。你沒辦法讓世界不充滿惡言,但可以武裝自己,在別人被惡言對待時說一些話,讓不同的聲音出現。
把自己的身體寫進學術文本:Young 寫懷孕初期的身體:乳頭變得較紅較柔軟、腹部隆起、肚子裡有像氣泡又不是氣泡的觸動。老師問:你寫報告時會把這些放進去嗎?很多文章讀起來無聊,特別是 AI 生成的,就是因為沒有人、沒有個性、沒有自己的經驗。你今天覺得老師對你不公平、同學對你不禮貌,那些感覺是真實的;重點是能不能描述它、弄清楚它,並問自己:你的框架、你的視角,讓你的經驗以這樣的方式被放置。老師特別挑兩位女性學者,是因為一門學問如果不能從自己的生活出發,最後都「留不住」。
苦難之外:存在現象學者認為,身體只有在生病、受挫時才會顯出沉重的物質感。Young 借 Gadow 的「美學模式」反駁:身體不只能是苦難的身體,也可以是愉悅、美學的身體——「懷孕讓我在大地扎根,讓我意識到我身體的肉體性並非客體,而是我移動時的物質重量。」(頁 87)老師說,學術界的人文社科老師常有一種「承受苦難、揹負時代責任」的姿態,身體也老化得比較快。他寧可大家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;去健身、變壯,沒有不好,因為人會老、身體會變。
快感來自餘裕:快感從哪裡來?老師說是餘裕與差異:週末靜靜待著,看蝴蝶飛來、聽雨聲。老師喜歡線上課,也希望大家上課是舒服的。讀書、作業、發表能不能更快樂一點、更像遊戲?老師說這兩三年大量和 AI 工作,最後有點空虛:真實的人的體驗與互動在哪裡?不管 Young 或 Mol 都在提醒:回到走路、回到吃飯、回到懷孕的身體,坐太久腰痠背痛,就起來站一站。回到自己的處境(situation),依自己的經驗做出自己喜歡的判斷——喜歡的判斷不一定正確,但回頭想「我還會那樣做嗎?」答案是會,就可以了。重量訓練也是這樣:重量不見得是壞事,挺過來會讓你變得強韌(尼采:殺不死我的,使我更堅強),但要選適當的量級。
歡愉與純真的自戀:頁 89 談克莉絲蒂娃的 jouissance(歡愉):感受到自己正在孕育生命,不是孤零零的。這種身體與身體的關係,可以是一種純真的自戀——不是盯著水中倒影,而是覺得「我的身體真美好」。老師也提醒,Young 寫的是先進資本主義社會中、自己選擇懷孕的都會女性,後來的女性主義者批評它太中產;但也因此讀起來舒服一點。至於怎麼看待自己的外貌,如果你一直用模特兒或健美的理想形象看自己,身體一變就會非常疲憊;如果標準是「我的身體感到舒服、有力量」,目標就比較可以達到。
醫療化與超音波:醫療化,是外部的團體(醫生、護理人員)把你的狀態變成需要醫療處置的事。超音波讓旁人也能「參與」懷孕。臺北醫學大學施麗雯老師的研究請爸媽和親屬畫出想像中的胎兒:媽媽畫得比較完整,爸爸和其他人常常只畫出骨架或火柴人。老師說,男人對生活世界與身體常常相對疏遠,一輩子為工作而活,退休後不知道要做什麼。談懷孕、談老年,多半是女性作家;老師推薦簡媜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,也可以比較西蒙・波娃的《論老年》。
最後,讀 Young,是建立「我喜歡這樣看待自己」的信心;讀 Mol,則要反過來看到:你的存在透過排泄物、空氣、食物遍及世界各地,所以除了 care about yourself,也要把照顧推及更廣的地方——推己及人。
Mol 提醒我們,身體是半透的、一直在和世界交換;Young 提醒我們,身體的經驗要由自己來說,不能只交給專家和儀器。可以拿這幾個問題問問自己:
課後查證時發現幾處需要更正或補充的地方,在這裡更正;老師的論點不受影響。有幾條對應的課堂說法只出現在口頭講解中,本頁正文沒有收錄,一併列在這裡。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台積電相關貢獻了四分之一的出生率 | 據《天下雜誌》報導,2025 年台積電台灣廠區(含采鈺)員工新生兒 2,331 人,約占全台新生兒 2.2%(約每 46 名有 1 名);2020 年約 1.5%。不是四分之一。 |
| 腦袋裡有很多微粒塑膠,痴呆都跟這個有關 | 補充:2025 年 Nature Medicine 的研究在人腦組織檢出微塑膠,失智症患者腦中含量較高;但研究只顯示相關,尚未證實微塑膠會導致失智。 |
| 他之前的那本書叫 multiple body | 書名是 The Body Multiple: Ontology in Medical Practice(Duke University Press,2002)。 |
| 政大有一個人叫凡妮莎,寫了關於月經棉條的論文,後來把導管式棉條引進台灣 | 凡妮莎(曾穎凡)是台灣第一個本土衛生棉條品牌「凱娜」的創辦人(2010),2015 年發起台灣第一款月亮杯募資,並透過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提案,促成月亮杯 2017 年解禁。以台灣棉條推廣為題的政大論文,查得到的是吳文欣(2008)《推廣型使用者的社會創新:常民專家如何改寫台灣衛生棉條科技的社會腳本》(政大社會所碩士論文)。 |
| 乖乖以 50 億賣出中壢廠 | 日月光 2026 年 7 月 30 日公告,以 56.73 億元取得乖乖中壢工業區的土地與建物。乖乖工會 9 月 18 日會員大會以 94.3%(158 人中 149 人)通過罷工。 |
| 吳嘉苓老師的《多胞胎共和國》從代孕的手術談起 | 書名《多胞胎共和國:台灣人工生殖的希望與風險》(衛城,2025),談的是試管嬰兒等人工生殖療程中的多胚胎植入,不是代孕(台灣目前未開放代孕)。 |
| 原住民相信蔡英文會給原住民一個道歉,但實際上沒有;巴奈抗爭了一千多天 | 蔡英文總統已於 2016 年 8 月 1 日以總統身分正式向原住民族道歉。巴奈與那布自 2017 年 2 月起在凱道、228 公園抗爭,抗議的是《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》排除私有地,共 2,644 天,2024 年 5 月 20 日結束。 |
| 這個文本是 198 幾年寫的,後來在 2004 還是 2002 年重新編成英文書 | 〈懷孕的肉身化〉原刊於 1984 年 Journal of Medicine and Philosophy,2005 年收入 Young 的英文文集 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(Oxford University Press),並附 2003 年寫的後記。 |
課堂紀錄|學期第 6 週・10/12
這一週的主線:技能不是照著地圖走出來的,衣服也不只是壓迫;讀一篇文本,先弄清楚作者怎麼說,再問它在跟誰對話、對誰有利,最後回頭問:我自己站在哪裡?
讀了三週 Young,這一章開始談性別凝視:時尚與穿著,是不是都是對女性的壓迫與支配?Young 的寫法很有意思,她從衣服的觸感、跟誰交換衣服這些經驗入手,告訴你這個時代也提供了很多選擇、探索、遊戲與自我認同的可能。老師舉例:張愛玲寫過,衣著被壓抑的時候,大家就在小飾品、小地方玩出很多花樣;有些宗教傳統把人整個蒙起來,衣服底下卻是精心打扮過的。那麼,大家到底在感覺什麼、接受什麼?只能簡單說「那就是壓迫、那就是歧視」嗎?
老師推薦一本書:《反身性方法論》(Alvesson & Sköldberg, Reflexive Methodology)。它提供的不只一個方法,而是四個層次:
用這四個層次回來讀這週的文本:Ingold 在身體與技能的部分提醒,技能不是機械化的重複,而是持續地調整;那麼鍾蔚文講的「行動」能不能補充這方面的不足?而 Young 寫穿衣服,如果只從技能的角度看,這篇好像不用特別讀,所以要反過來問:她在跟誰對話、對抗誰?她怎麼把心理學、精神分析的東西轉過來——既要談主體,又不能落入主體哲學,還得考慮父權結構、性別凝視,甚至衣服的生產端:有些女人穿得漂漂亮亮,另一些女人在工廠裡做女工製造這些衣服,Young 在文末特別提到這一點。
所以這週可以想兩個問題:一是技能怎麼形成;二是心理感受的雙重深層——第一重是我們以為的「我」產生的感覺,第二重是長期歷史發展下來,你占了某些位置,你的人生軌跡形塑出來的價值觀,它們和你同時在場。今天要上課、要去喝喜酒,你要怎麼穿?裡面有很多考慮。張愛玲那篇則把歷史拉出來:從清末到民國,女人想用各種方式彰顯個人風格,還在摸索;男人卻好像完全不在意——就像很多科技業的人一週七件同樣的上衣、一天一件。
文本重點。本文的大前提是:「身體感是所有生物的共同現象。具體而言,身體感是生物和世界的對話。」(頁 37)作者以認知論(cognitivism)為靶子,指出它在身體感上的漏洞,並提出另一套分析架構(頁 38)。
老師的延伸:環境和情境不要混在一起。在作者的講法裡,我們所處、與之互動的空間叫環境;情境則是選擇過的。同樣一根公園的欄杆,可以拿來曬衣服,也可以拿來做引體向上——你怎麼看待它、把它當成什麼,就是情境。
認知論真的是稻草人嗎?老師接著問:在這一派強調身體感的學者眼中,想像力跟視角真的不重要嗎?鍾蔚文引了環境知覺的說法,他所扎的那個稻草人「認知論」,到底怎麼看這件事,我們清楚嗎?不能因為老師開了這篇文本,就說「身體感好棒棒、認知論好差」。到底什麼會被分進認知論、什麼會被分進身體感?分界點在哪裡?
回到文本第二頁:認知論說環境是客觀的,畫地圖不會改變地貌;身體感這一派則會說,你畫了地圖,地圖也會反過來形塑地貌。認知論的基本模型是 input–output,身體感講的是共同演化、相互影響——重點不只是認知,而是這些理解實際上怎麼改變行動。認知論會說欄杆就是欄杆;我們要問的是:是什麼樣的環境條件、情境、歷史,讓我們把那個東西當成欄杆,然後拿來使用?老師舉例:眼前的筆電可以是筆電,也可以變成別的用途;一個寶特瓶,對一般人是裝水的,對想健身卻沒有啞鈴的人,也能拿來訓練。所以真正有趣的是:你「看什麼都像健身器材」的那種身體感是怎麼形成的?你不是天生被灌了一套程式;你的意向(intention)浸潤在某種環境裡,環境又形塑你以某種方式去知覺(perception)。Gibson 那裡有一個概念叫知覺系統:你在理解、在忍受的同時,就在調動你之前對這些東西的感受。
這一派自己的歷史。老師認為這篇文章比較麻煩的地方是不談歷史:沒有談到歷史在行動多樣性裡的影響。其次,身體感這一派為了強調自己是比較優越的理論,創造了一些概念;老師說,這是十年前學者在學術本土化的氛圍下創造的概念,那時候有用,現在是不是還有用?要跟國際接軌,用中文的「身體感」,國外學者不一定理你,所以又會回到 body technique、body sense 這些說法。
老師說得很激動:2016 年的文本,遇到了 2026 年的你。這十年之間,我們要繼續停在 2016 年嗎?還是知道它是那時候的東西,再問放在今天怎麼看?他的建議是半信半疑:信,是因為你手上沒有足夠的其他資料;疑,是要去查這些作者自己現在還相信嗎?就像三、四年前大家都在講疫情,後來大家都在講 AI,那些問題真的不重要了嗎?
鍾蔚文說感知是行動,那你的行動被什麼引導?你把自己放在什麼樣的環境裡?如果環境鼓勵你盲目相信文本,那就和這篇文章要你重視自身行動、重視自身情境的精神相反了。反過來說,「不管文本講什麼,我都用我的方式理解」也不行:學校會教你起碼先理解對方在說什麼,但理解不是為了變成跟他們一樣,拿他們的東西來套我們的生活;而是要知道這個概念怎麼用、特別用在什麼脈絡。做生物、自然科學實驗,很多時候還是得用認知論的講法;人類學者要強調實驗室與儀器之外的東西,就講身體感。這不是對錯或真假的問題,而是這些人在這個遊戲場域裡怎麼玩,怎麼把文本當成素材、工具、媒介——文本也是學者跟世界接觸的媒介,承載著他們那個時期想要改造世界的想像。
所以,回到第一節的四個層次:先在實證上弄清楚作者怎麼寫;再詮釋他講了什麼、為什麼這麼說、你自己怎麼感覺;再批判他的位置和你的位置——他們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、在這樣的機構裡集結一群學者做這件事?最後,反過來問:「安老師在這邊硬是要把距離拉開、去批判這些批判,他想要表演什麼?」
萬用技能是詐騙嗎?有些書會說「學會這種思考方法,你就能在任何地方所向無敵」。老師覺得這種說法詐騙的成分比較高:如果像鍾蔚文講的,每一個生物所處的情境都不一樣,一套萬用技法就等於不用考慮情境;它往往只在作者控制好的環境裡有效,或者是事後回溯的後見之明。想讀深一點,可以讀 Latour《巴斯德的實驗室》:微生物怎麼透過精心的實驗控制,被發現、被認可、被承認存在;比較短的是《科技渴望社會》裡的〈給我一個實驗室,我將舉起全世界〉。學者寫的看起來是第三人稱、很客觀,其實他在自己的世界裡也是第一人稱的玩家;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客觀,就得學會說「根據這個實驗結果」,被省略掉的是「我決定選這個現象、我決定考慮這個解讀」。對性別與科學的反省有興趣,可以找《女性主義改變科學了嗎?》來看。
最後補一點:生物跟環境。近十幾年生物學有表觀遺傳學(epigenetics):以前講遺傳好像是基因決定,其實基因有顯有隱,你處在什麼環境,會誘發某些基因特別表現出來。人類學也有 local biology(在地生物學)的說法:我們對生物本身的理解,涉及歷史與文化的成因——例如更年期,在不同文化裡的分類可能根本不一樣。
怎麼讀、怎麼導讀(從課堂討論整理)。
Young 從一則羊毛衣廣告開始:我想像自己穿著它,身後卻站著一個男人,他看著我。「所以我是分裂的。我看著我自己,也看著自己被看。」(頁 105)她問:能不能把那男人趕出圖外(頁 106)?
有一種疑問是:這些 1970–80 年代的理論是不是過時了?我們父母那一代,好像已經沒有那麼誇張的父權。老師的回應從這裡開始。
跨國灰姑娘。台大社會系藍佩嘉的《跨國灰姑娘》寫東南亞家務移工來台灣的故事。等級已經不只是男方家庭和女方家庭之間,而是延伸成跨國的歧視:雇主要的是你的勞動力、生產力,你作為一個人、作為消費者的面向,在移工身上被壓得很低——「不能給移工太多自由或福利,否則他們會亂來」。台灣人會把台灣人當成人,那台灣人有沒有把來這裡工作的其他人當成人?未來在園區和不同國家的工程師合作時,你心裡存不存在不同身分等級的差異?老師也自承,遇到英文很好的人,自己還是會有點抬不起頭。
凝視更細緻了。當代不會赤裸裸地說「你比我低劣」,但操作方式更細緻。有些女性會覺得在校園裡比較容易感受到不太友善的打量眼光——一般人禮貌性看一眼就算了,有人卻直盯著看。再加上媒介化時代:手機、電腦、短影音,演算法餵給你不同的觀看對象,你一直都在參與觀看。注意力經濟、網紅經濟透過吸引眼球,默默傳遞價值觀:哪些人的形象會一直出現在你眼前,哪些人的抗爭(原住民、巴奈)就不會出現?大家喜歡看韓劇的俊男美女,最難的是:覺得好看的同時,不能忽略背後的代價——演藝圈的霸凌、明星的死亡,台前光鮮亮麗,背後的勞動條件很糟。
工程師的自我凝視。工程師看著自己的時候,一邊看著薪水、一邊看著股票,背後是債務;每天開會、每週開會、每月開會,表格、績效、出席表全部夾在一起——凝視不是不存在,而是變得非常綿密。更遠的脈絡是監控資本主義:你看著手機時,手機也在看著你;你使用 AI 時,AI 也在使用你。我們以使用者自居,忽略自己其實是資料生產者、資料勞工;開特斯拉時,特斯拉也在利用你收集街景與各種情報。老師也提到 Varoufakis 的《技術封建主義》(Technofeudalism,課堂上說「封建資本主義」),老師說書裡特別講了特斯拉的例子;這些書都在談當代媒介化時代怎麼榨取你的生命力與注意力。
Young 說女生穿衣服是遊戲、是自由探索,她要反對的是把穿衣服看成被監控、被限制的說法。可是當代社會最有趣的地方是:它透過文化工業、遊戲化工業,讓你即使被剝削,還是覺得很快樂。老師拿大學課程當例子:大家被強迫讀書,但因為有分數、GPA、書卷獎,你會覺得得到獎賞、比同學好,甚至有優越感——一方面受苦,一方面又在玩,而你的玩同時肯定了這套分數制度。老師也坦白,自己身為授課老師,角色同樣很曖昧:一方面希望大家好好團體討論,一方面又希望交出來的東西品質好一點。
製造甘願。布若威(Michael Burawoy)的《製造甘願》問:為什麼人會甘願接受「自願加班」?按件計酬下,你做多少賺多少,當然願意多做;但要解釋的是,勞工為什麼總覺得錢不夠——房子買不起、要還貸款,只好無止境地勞動;老闆則不斷計算怎麼量出工人勞動的最大量、怎麼激勵產出。外送平台也一樣,用點數、獎勵鼓勵司機一直接單,一方面說那是一種榮譽,一方面也在告訴你:只是一般地勞動,你就是比較差的人。在大學裡,大家搶在截止時間前交作業,是在比什麼?「我還是一個好學生,我還符合要求」——但這到底對誰有利?老師說,時間一到就截止,這就是監控的基本。
學校裡的自我剝削。學習給你帶來某種快感,但這種快感怎麼促成更高的自我剝削:你願意熬夜、感冒了還覺得要念書,那種感覺不是純粹的壓迫,而是混合了遊戲。如果都沒事當然很好;有事的話,請去諮商中心。它的起點是遊戲,終點可能是你離不開這個遊戲。
從一雙高跟鞋到全球商品鏈。台灣曾是成衣業的重要基地(八〇、九〇年代的出口加工、五分埔)。老師推薦賀照緹導演的紀錄片:一雙高跟鞋從中國到越南的工廠,怎麼接國際訂單、幫時尚品牌代工,工人怎麼維生——怎麼從一雙高跟鞋串到全球資本主義。就像今天的半導體要配合美國客戶的時差,你不想賺,別人會賺。放到全球商品鏈或世界體系的角度來看,看起來平等,但如果去看不同地區的勞動時數、以誰的時數為標準,就會發現我們的身體並不平等。污染產業因為環保運動離開台灣、移到越南,當地人也開始串連、學台灣人怎麼抗爭;台灣園區之所以要做水的循環利用、處理有毒物質,也是因為大家在抗爭,勞動與環保的標準才提高。老師說:我們不只被抗,也要反過來抗,說出我們的困境;而當我說出自己的愉悅時,並不是要否定別人勞動的苦難。
只有壓迫嗎?你總得選邊站。你可以忽略不平等,也可以說學者矯枉過正、什麼都是批判;但如果一切都只是壓迫,問題是:人為什麼不反抗?如果一門課只是壓迫,你直接反抗就好了——為什麼不?因為可以拿學分、作業不算多、通識課相對輕鬆。所以真的只有壓迫嗎?這就是對批判本身的批判:從後現代、反身性的立場來看,學者為什麼總要告訴你世界很糟?老師也提到美國保守主義對 DEI 的反撲(「美國利益優先」),以及台灣人面對外籍生、陸配時的態度,最後回到:一個國家如果宣稱重視普遍人權,私底下是不是做另外的事?就像公司說週休二日,可是責任制之下,週末還是得加班、不能真正放假。要不要組工會、要不要罷工、要不要維護生活品質?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?
Young 的位置。Young 要說的是:女人可以說自己的話,喜歡漂亮衣服、每個人都可以自由追求;同樣也要鼓勵底層的生產者追求他們想要的生活方式——她把這點淺淺地寫在文末。她從生活世界要告訴你的是:學者有時候真的離生活世界太遠。羅蘭巴特寫了一大本《流行體系》,卻沒想過自己當一個穿時裝的男人去感受那個世界。如果把這整串討論拿去對照電影《穿著 Prada 的惡魔》,就能理解那樣的世界:一方面強調階級、品味、等級,一方面也在創造一種新文化——人是可以追求更美好的事物的。
普遍平等,還是承認等級?老師常在談馬克思或尼采時碰到這個問題。如果大家都吃大鍋飯,好吃不好吃還重要嗎?但現實是等級制的:從大學到博士、到教授或公司主管,都是等級。等級制不可能全部消失,重點是怎麼讓規則更公開透明,經得起各方觀點的評價,而不是「一群老頭子說了算」。Young 的位置其實是在逆著大家的耳朵說話:在那個時代,說女性被剝削、被壓迫比較容易,她卻告訴你這裡面有快樂;只有理解了快樂、自我取悅與幻想的機制,才能更全面地理解一個人。回到第一週牟斯講的身體技術——「傳統而有效」的行動——時尚工業做的,不就是把不斷求新求變當成一種傳統,並完成人與人之間的等級分化嗎?
怎麼加工文本。老師說,Young 的處理老實說有點古早味了,重要的是怎麼加工。他把自己加工這些文章的成果寫成一篇部落格(見文末),從「扣第一顆扣子」談技能、工廠、社會史、經濟史;甚至可以想:台灣是螺絲王國,從一顆螺絲怎麼看當代資本主義、怎麼看你跟世界的關係?不要只把文本當成膜拜學習的對象;能提出問題已經不錯,接下來是怎麼接著問題往下走,讓文本回到自己的學科與專業。例如:怎麼讓工程師在工廠裡的成就感不只來自股票或薪水,而是工作本身像解謎、打怪?這是工業管理的角度;社會學則會提醒,這也可能是一種新的異化——有人說這是我的天命,對另一些人來說,卻是完全被迷惑,被工廠搞到人生只剩下自己。
討人厭的身體。老師引尼采:朋友像軟木塞,把你從過度的沉溺裡拉出來——中午了,該吃飯了。身體也是:生理期來、肚子痛,你會覺得身體很討人厭,但也正因為如此,你知道要更照顧它。老師說,女性平均壽命比男性長,也許(他強調只是也許)就是因為被迫更早關注自己的身體、更早知道自己的侷限,所以更珍惜還能做的時候——他在國外自助旅行,遇到的多半是女生。
讓管理看起來不像管理。最後老師推薦《製造甘願》:它研究 1970 年代的工廠怎麼管理人,最高境界是讓管理看起來不像管理。如果這門身體感的課對你有一點幫助,那就是:面對要管理的對象,不要只從第三人稱看他們,也從第一人稱看他們怎麼理解自己的工作,怎麼讓他們真的覺得「這是我喜歡的」。
成為你所不是的樣子。Young 有一個很有趣的說法:人活著的樂趣,來自於能成為你所不是的樣子。想像你永遠停在小學二年級,或像電影《今天暫時停止》永遠停在同一天——一開始覺得無聊,到後來會覺得人生超級可怕。人能成為他所不是的人,這就是可能性。
我有,故我在。頁 115 之後,Young 引伊希迦黑:父權的欲望執著於看得見的物體,女人的欲望多元流動、對觸覺的興趣大於視覺。老師提醒,今天已不太用男人/女人二分,但可以看到她要對抗的是占有。資本主義很關鍵的一個字是 property(財產、所有):當我能指認「我的東西」,我才在這個世界上存在——這叫持具個人主義(possessive individualism)。我有一臺車、一間房子、一個家庭,所以我存在;人生的排序都以你占有這個世界多少來衡量。基督教要你把時間分給神、為世界付出;佛教講無我、要能捨,是不同的世界觀。但在學校裡,你獲得的訊息都是:學的越多越好、錢越多越好、最好叫別人幫我勞動、叫 AI 幫我完成所有作業,因為我只要成果。老師說,自己寫一篇心得和用 AI 生成一篇心得,結果是不一樣的;如果不透過口頭對話追問,確實看不出差別,但他還是想確認大家到底懂不懂。對照 Young 頁 120:在姊妹、室友交換衣服的關係裡,「我的服裝不是我的財產」。
identity 與 differences。identity 也很麻煩:一方面是指認、是身分,另一方面也合理化了很多暴力。老師用國慶日的不同說法舉例:到底要講的是哪一個 identity?1980、90 年代之後,學者處理的問題反而是 differences:怎麼讓差異成為最基本的標準——不直接規定內容,但在形式上確立一個標準,保障每個人都能表達自己的意見;不是非此即彼,也不是沒有選擇:這個現場每個人都可以說話,是基本的。最麻煩的是:如果你的言論自由威脅到保障言論自由的那個自由,言論自由能不能以不自由的方式來保障?民主、法治、公平正義都涉及特定標準,唯一能讓它們延續的方式,是這個標準可以公開檢驗。
被誘惑而投入。更複雜的是:人們不是被壓迫,而是被誘惑、完全投入在系統裡。有人家裡比較沒有壓迫,那很幸運;但也有人一嫁進門就得去洗碗,男生在客廳翹腳看電視——她在自己家裡也沒在洗碗啊。冠不冠夫姓,以前要、現在不一定要,時代在變,是因為有人站出來說不可以這樣。我們不見得能成為第一個人,但可以想想自己受了多少恩惠,有人需要協助時,起碼可以按個讚、拍拍手。
限定的發聲。頁 116–117:Young 說她的經驗是個殊且限定的,「但這句話應該由她們來說」。老師說,不是因為我是中產階級,我就不能說話;而是我說出我的感覺,你們會不會共鳴,由你們自己決定。條件限定越多,共鳴可能越弱、但越精確;如果想要連結甚至煽動,就會講得越來越寬(我們都是某某人、我們都是地球人),講得越寬,省略掉的就越多——這是說法與策略的選擇。
商品與物品。頁 119 談相繫。老師推薦漫畫改編的動畫《躲在超市後門抽菸的兩人》:怎麼透過抽菸連結感覺,把日常生活很多面向帶進來。Young 說她不是占有她的衣服,而是跟它們一起生活。這可以帶出商品和物品的差異:商品在你買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,物品卻一直出現在你的生活裡。所以買東西「不怕買貴,只怕買錯」——買錯了,它只能變垃圾或變成負擔。回頭看看你房間的東西:可愛小物、滿滿的書、電動遊戲,它們每天告訴你自己,你是什麼樣的人。
批判本身的批判。頁 121 的批判其實蠻兇狠:對女人媒體意象的女性主義批判,隱隱傾向把所有女人在廣告中的意象都等同於色情。那些批判說大眾文化在壓迫女性,例如內衣不舒服、不透氣,卻告訴你是女人就該穿——Young 反過來說:你把這些都當色情,卻忽略了其他經驗。她不是忽略帝國主義的剝削或世界體系,而是要在經驗層次上對話:世界各地的人透過物件連在一起,就像大家都在用手機,用 Mol 的說法,某個程度上都分享了竹科工程師的「靈魂」的一部分。所以機臺或行動電源爆炸時,你終究要往源頭追:哪些公司、規範怎麼做。
課後查證時發現幾處需要更正或補充的地方,在這裡一併說明;老師的論點不受影響。
| 課堂上的說法 | 更正 |
|---|---|
| 人類學家 Clifford Geertz 用「眨眼」談詮釋 | 補充:「抽搐與眨眼」的例子出自哲學家 Gilbert Ryle,Geertz 在〈深描〉("Thick Description", 1973)借用並發揮。Ryle 也是鍾蔚文文中區分 knowing that/knowing how 的那位(頁 42)。 |
| 鍾蔚文老師的文章是 2016 年的 | 〈從行動到技能:邁向身體感〉收於余舜德編《身體感的轉向》,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15 年 12 月初版。 |
| 余舜德老師他們差不多 2019 年之後也放棄身體感的講法,回到 body sensing | 補充:依余舜德的著作年表,2015 年英文刻意用拼音 shentigan、不翻譯;2019 年民族所有「Why Shentigan」工作坊(余舜德報告 "Revisit the Concept of Shentigan");2022 年他合編的英文茶文化專號與 Food Cultures and Technologies 導論改用 sense-making(不是 body sensing);2025 年學會網站文章〈感官的議題為何值得人類學家關注〉全文沒有出現「身體感」。不過 2015 年的導論已經用 make sense 註解「感知」,這是「放棄」還是英文化,仍有不同讀法。 |
| 〈給我一個實驗室,我會翻轉全世界〉 | 篇名是〈給我一個實驗室,我將舉起全世界〉(Latour, "Give Me a Laboratory and I Will Raise the World", 1983),林宗德譯,收於吳嘉苓、傅大為、雷祥麟編《科技渴望社會》(群學,2004),頁 219–263。 |
| 《製造甘願》:以前按時間計酬,後來變成按件計酬 | 補充:布若威 1974–75 年在芝加哥一家引擎工廠(書中化名「聯合公司」)當機工,那裡本來就是按件計酬;書的重點是工人在計件制下自己玩起「趕工」(making out)遊戲,在遊戲裡產生對制度的甘願。書中對比的是同一工廠 1945 年與 1975 年,不是從計時到計件的轉變。 |
| 賀照緹導演的高跟鞋紀錄片 | 片名是《我愛高跟鞋》(My Fancy High Heels,2010,公視「紀錄觀點」)。 |
| 《穿著 Prada 的惡魔》第一季、第二季 | 是電影不是影集:第一集 2006 年上映,續集《穿著 Prada 的惡魔 2》2026 年 5 月上映。 |
| 尼采說朋友就像軟木塞 | 補出處: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第一部〈論朋友〉:對孤獨者來說,朋友總是第三者,第三者是軟木塞,讓「我」和「自我」兩個人的對話不致沉入深處。 |
| 持具個人主義,是英國的一個思想家(忘記名字) | 是 C. B. Macpherson(麥克弗森,加拿大政治理論家),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: Hobbes to Locke(1962);他分析的霍布斯、洛克是英國思想家。中文也譯「佔有式個人主義」。 |
| 便利商店後門抽菸的那個 | 作品名是《躲在超市後門抽菸的兩人》(地主原作漫畫,動畫 2026 年 7–9 月播出),地點是超市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