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· 網結 | Chapter 5

重新思考生靈性,重新賦予思想以生命

Rethinking the animate, re-animating thought
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
沿其線索
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

這一章處理一個被人類學講壞了的詞:泛靈論animism)。從 Tylor 以降的古典定義是:泛靈論是一套把生命歸給無生命物件的信仰——原始人「以為」石頭、樹木有靈魂,是一種把心靈投射到死物上的錯誤。Ingold 把這個定義整個翻過來。他指出,真正在做「把生命投射到惰性物質上」這件事的,其實是現代西方人:是我們發明了「能動性問題」(如何讓一堆物質動起來?),是我們幻想在別的星球上「找到生命」——彷彿生命是一種要被外加進死宇宙的稀有成分。

那些被貼上「泛靈論」標籤的族群,做的恰恰相反。Ingold 區分了兩個層次:作為標籤的泛靈論(一套信念),與作為存在方式的生靈本體論animic ontology)。後者的重點不在「相信什麼」,而在一種活著的、向世界持續誕生敞開的存在方式。在這種本體論裡,世界從一開始就是活的;存有者不是推著自己穿越一個現成的世界,而是沿著自身關係之線,湧現於一個正在形成中的世界。生命不是被加上去的,它就是世界本身的運動。

於是 Hallowell 記錄的那個著名問答有了新解:有人問一位 Ojibwa 長者「我們周圍所有的石頭都是活的嗎?」,長者答:「不是!但有些是。」石頭的「活」不是它內建的屬性,而是它在關係與遭逢中展現出來的潛能——這完全對應第一部那個「把石頭弄濕、看它變化」的實驗:石頭不是固定物件,而是與空氣、水持續交換的材料之流。Ingold 由此把整個論點接回他的母題:要讓西方思想「重新活過來」,就得找回被官方科學放逐的驚嘆(astonishment)——不是對反常的「驚訝」,而是對尋常事物何以可能的那份持續的驚奇。

把生命投射到死物上的,不是被稱為泛靈論者的族群,而是夢想在別的星球找到生命的現代人;對前者而言,世界本來就是活的,生命不是外加的成分,而是世界持續誕生的運動本身。 — 取意自本章論旨(Ingold, Being Alive, Ch.5;為原創摘述,非逐字引用)

在地接線
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

如果世界上有哪個地方適合替 Ingold 的生靈本體論作見證,台灣榜上有名。這是一個 7-11 旁邊就是土地公廟、晶圓廠動土也要拜地基主的島;萬物有靈不是博物館裡的「原始信仰」,而是仍在運作的日常。但正是這份「活著的日常」,會在一個關鍵處頂回 Ingold。

石頭公與「有些是」

台灣到處可見石頭公(石頭信仰)與樹王公(老樹信仰,如茄苳、榕樹)。耐人尋味的是:並不是所有石頭、所有老樹都成神。一顆路邊的石頭之所以變成石頭公,往往是因為它曾經「顯靈」——託夢、治病、應驗某個祈願,在一次次遭逢中被體驗為會回應的。這幾乎是 Ojibwa 長者那句「不是!但有些是」的台灣版:神聖性不是石頭的內建屬性,而是在人與物的關係、在靈驗的累積中長出來的。Ingold 的生靈本體論在這裡服貼得驚人——「活」是關係性的、是過程性的,而非物的固定性質。

不服貼之處

然而台灣民間信仰偏偏發展出一整套「製造生命」的儀式技術,這正好戳中 Ingold 想要否定的那一面。一尊神像在雕成之後並不自動是神;它要經過開光點眼入神(將靈力或代表物納入神像)、安座才「活」起來;必要時還能退神/送神,把生命請走。換句話說,在這裡,生命確實是可以被技術性地賦予、又被收回的——這聽起來,不正是 Tylor 那個「把生命歸給惰性物件」、被 Ingold 嫌棄的舊定義嗎?台灣的神像實作於是把 Ingold 逼到一個更難的位置:生靈性恐怕既不是「世界本來就活的」、也不是「生命被投射到死物上」這個二選一,而是某種被持續培養、維繫、甚至會衰退的東西。一間廟會「沒落」、一尊神會「沒落」、香火會斷——靈驗會消長。生命不是一次誕生就永遠在場,它需要被人與物來回的關係不斷餵養。台灣經驗因此替 Ingold 補上他較少著墨的一課:生靈性是一種修養,而不只是一種本體論的既成事實。

會流動的大地:風水與龍脈

另一條線索把生靈性從「物」擴大到「地」。台灣的風水地理之學,把大地讀成一個流動的活體:有龍脈、有「氣」、有水流的走向,山勢與水勢決定了一塊地「活不活」。看地理的師傅不是測量一個惰性的座標平面,而是讀一片正在流動的能量地景——這與 Ingold 的天氣—世界weather-world)、與「大地是材料之流」的想法高度共鳴。土地公(福德正神)守的不是抽象的「土地」,而是一方有脾氣、要被照顧的活地。動土、安龍謝土、地基主——這些儀式都預設:你不是在死的地表上蓋房子,你是在一個活的、會被打擾也會回應的大地上開工。

超現代裡的滿天神佛

最後一個觀察留給「除魅」這個老命題。Weber 說現代化會帶來世界的除魅(disenchantment);但台灣是個半導體與宮廟並存、科技廠也要擲筊看日子的社會。這座島並沒有隨著現代化而「去靈」,反而把神明帶進工地、辦公室與晶圓廠。台灣因此替 Ingold 的「重新賦予思想以生命」提供了一個現成的反例式佐證:問題或許從來不是「現代化是否殺死了生靈性」,而是生靈性如何在超現代的條件下持續被重新打結

※ 本段所用之石頭公、樹王公、開光點眼、風水龍脈與民間信仰等材料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民俗資料與常見描述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正式儀式內涵與地方差異,請以各宮廟、民俗學者及一手研究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

交錯提問
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

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
  1. Ojibwa 長者說「不是所有石頭都活,但有些是」;台灣的石頭公也是「顯靈」之後才成神。這是否證明 Ingold 對的——生命是關係性、過程性的,而非物的固定屬性?
  2. 開光點眼、入神、退神——台灣神像的生命,似乎是可被技術性賦予又收回的。這不正是 Ingold 想否定的「把生命歸給死物」嗎?台灣經驗是否要求我們在「世界本來就活」與「生命被投射」之間,找一個第三種說法?
  3. 香火會斷、神會「沒落」、靈驗會消長。如果生靈性需要被人與物的關係持續餵養,那 Ingold「世界在持續誕生」的圖像,是不是太樂觀、太少談「死亡與衰退」?接上葉啟政的「修養」概念,會長出什麼新說法?
  4. 風水把大地讀成有龍脈、會流動的活體,與 Ingold 的「天氣—世界」高度共鳴。但風水也是一套操作、趨吉避凶的技術。把大地當活體,和把大地當可操弄的能量資源,這兩者能並存嗎?
  5. Weber 說現代化帶來「除魅」,台灣卻是晶圓廠也拜拜的社會。生靈性是現代化的殘餘,還是它根本沒被殺死、只是換了形式繼續打結?這對「世俗化」理論意味著什麼?

關鍵詞

Key terms

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

中譯原文本章脈絡
泛靈論animism古典定義(把生命歸給死物)為 Ingold 所翻轉。
生靈本體論animic ontology一種活著、向持續誕生之世界敞開的存在方式。
鮮活之在being-alive不只「存活」,而是積極感知、回應、敞開地活。
生成becoming世界作為持續形成的過程,而非現成之物。
能動性agency「如何讓死物動起來」之問,被 Ingold 視為自製的偽問題。
材料之流flux of materials濕石實驗:物件其實是與媒介持續交換的材料。
天氣—世界weather-world大地與天空作為流動、能被感受的活世界。

延伸線索

Threads to follow

Ingold 的其他線索

台灣的線索與開源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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