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部 · 故事性世界 | Chapter 14

命名即說故事:在阿拉斯加 Koyukon 族中談論動物

Naming as storytelling: speaking of animals among the Koyukon of Alaska
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
沿其線索
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

承接上一章「故事 vs. 分類」,Ingold 走進阿拉斯加 Koyukon 獵人的世界,把焦點放在命名naming)。在現代西方的想像裡,要成為「合格的人」,就得擁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專有名字、佔有一個具名的地址;而介於人與場所之間,還有一整個只用普通名詞(通稱)來認識的「物」的宇宙。Ingold 指出,這個文法區分(專有名詞 vs. 普通名詞)背後,藏著一個更根本的區分:關於人與場所的網絡式知識(在人類的平面上挑出個別的人、在大地表面挑出個別的場所),與關於物的分類式知識(依物的內在屬性歸類,不管它身在何處)。

但這個「場所/物/人」的三分法並非絕對。Koyukon 人就把它整個攪動了:對他們而言,名字不是名詞,而是動詞;認知近似於說故事。他們給動物取的名字,可能來自對其行為的描述、來自「遠古時代」(Distant Time)的創世故事,或者來自謎語。在每一種情況下,替動物命名不是給它貼上一張標籤,而是述說它的故事

於是出現本章最動人的本體論轉折:對 Koyukon 人來說,動物並不「存在」,而是「發生」(occur)。動物活生生的生命活動,與「述說牠的故事」這個行為,是同一個發生事件的兩種顯現。名字不站在動物外面指稱牠,名字是動物之發生的一部分。這把第十二章「人與物與其說存在、不如說發生」的命題,落實到最具體的層次:你叫出一個名字,等於參與了那個生命的繼續發生。命名,就是讓世界繼續說下去。

對 Koyukon 人而言,名字不是名詞而是動詞,命名不是替動物貼標籤,而是述說牠的故事;動物不「存在」,而是「發生」——牠的生命活動與牠的故事,是同一件事的兩種樣貌。 — 取意自本章論旨(Ingold, Being Alive, Ch.14;為原創摘述,非逐字引用)

在地接線
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

台灣是個生物多樣性極高、又有十六個以上原住民族的島,本身就是一座「命名」的寶庫。Ingold 講 Koyukon,我們有自己的版本——而且其中一個版本,會反過來頂他一下。

族語命名:把行為、故事與關係叫進名字裡

台灣原住民族的動植物族語名,常常就是 Ingold 所說的「命名即說故事」。許多族群把繡眼畫眉視為占卜鳥(鳥占)——出獵前聽牠的鳴叫與飛行方向來判斷吉凶;這隻鳥的名字裡,叫進了一整套人與環境往來的知識與儀式。植物的俗名也一樣:漢人社會把某些外來植物叫做「昭和草」「大波斯菊」,把大花咸豐草戲稱「恰查某」(黏人的野丫頭),名字裡藏著年代、來歷與情緒。這些名字都不是中性的標籤,而是把行為、歷史與關係叫進來的小故事。

不服貼之處

但台灣達悟族(蘭嶼)的魚類分類,卻替 Ingold 的「故事 vs. 分類」之分埋了一顆地雷。達悟人把魚分成好幾大類:oyod(女人也可吃的「好魚」)、rahet(只有男人能吃的「壞魚/粗魚」),以及保留給老人的魚等等——分類還牽涉季節、性別、年齡與儀式潔淨。重點來了:這是一套不折不扣的分類系統,嚴謹、有層級、可操作;但它同時又是滿載故事與關係的(誰能吃、何時吃、與祖訓和飛魚祭的關聯)。換句話說,達悟的魚名既分類說故事。這就戳破了 Ingold 把「分類」歸給西方、把「說故事」歸給原住民的乾淨二分:原來原住民族的知識本來就可以是高度分類式的,而且那分類並不依「內在屬性」(魚的形態),而是依關係與禁忌來切分。台灣的例子因此向 Ingold 提出雙重警告:其一,別把「分類」與「故事」當成互斥的兩極;其二,別把「原住民族命名」浪漫化成一個對抗西方科學的單一高貴他者——台灣十六族的命名邏輯彼此差異極大,硬套一個「命名即說故事」的框架,反而是另一種抹平。

俗名 vs. 學名:兩種叫法,兩種世界

把鏡頭拉回日常,台灣到處可見「俗名」與「學名」的拉鋸。台灣藍鵲俗稱「長尾山娘」,名字裡有形象、有性別、有親暱;而牠的二名法學名則把牠歸進界門綱目科屬種,依形態與親緣分類,不管牠飛在阿里山還是陽明山。前者是 Ingold 的「命名即說故事」,後者是林奈式的「依內在屬性分類」。台灣的賞鳥、博物、自然教育現場,每天都在這兩套叫法之間擺盪——而當代的保育與原住民族共管,更常常被迫把「長尾山娘」的故事,對照到一個學名、登錄進物種名錄與紅皮書,才能進入政策的視野。故事,又一次得通過分類的關卡才算數。

※ 本段所用之鳥占、族語命名、達悟族魚類分類、物種俗名與學名等材料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民族誌、自然與保育資料及常見描述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各族知識與分類細節差異極大,正式內涵請以各族部落、族人與一手民族誌研究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

交錯提問
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

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
  1. 達悟族的魚分類(好魚/壞魚/老人魚)既是嚴謹的分類,又滿載故事與禁忌。這是否戳破了 Ingold 把「分類」歸西方、「說故事」歸原住民的乾淨二分?原住民族的知識,難道不能本來就是高度分類式的?
  2. Ingold 用 Koyukon 一族來談「命名即說故事」。但台灣有十六個以上原住民族,命名邏輯彼此差異極大。把「命名即說故事」當成一個普遍的「原住民本體論」,會不會是另一種把多元抹平的浪漫化、甚至異國情調化?
  3. 「動物不存在,而是發生」——這句話很美。但在物種保育、紅皮書、瀕危名錄的實務裡,我們恰恰需要把動物當成可清點、可登錄的「存在物」。在地保育能不能既「讓動物發生」、又「把動物清點」?
  4. 台灣藍鵲是「長尾山娘」也是一個拉丁學名。當原住民族與在地的故事名,必須對照到學名才能進入政策視野,這是不是又一次「故事得通過分類的關卡」?我們能不能讓政策也聽得懂故事?
  5. 如果命名是「讓世界繼續說下去」,那麼原住民族的族語復名、物種俗名的保存,就不只是懷舊,而是讓某些生命「繼續發生」的行動。語言流失,是否也意味著某些「發生」的停止?

關鍵詞

Key terms

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

中譯原文本章脈絡
命名naming不是貼標籤,而是述說該存有的故事。
故事性世界storied world萬物以「發生」而非「存在」的方式被認識。
thing不是封閉物件,而是諸線聚集的「發生」。
生成becoming動物「發生」於正在形成的世界中。
譜系模型genealogical model專有名詞/分類背後的西方預設,被本章鬆動。
故事性知識storied knowledge認知近似說故事;名字即動詞。

延伸線索

Threads to follow

Ingold 的其他線索

台灣的線索與開源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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