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· 廓清基礎 | Chapter 2

材料對抗物質性

Materials against materiality
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
沿其線索
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

Ingold 在這一章下了一個挑釁的戰帖:他要替材料materials)出頭,去對抗當代人文學界談得很熱的物質性materiality)。在他看來,這兩個聽起來很像的詞,其實站在對立面。「物質性」是一個抽象的學術概念——它先預設了一個惰性的、被動的「物」,再回頭討論這個物如何承載人的意義、文化與「能動性」。談得愈多,材料本身反而愈不見了。

他的提問非常素樸:你手上那塊石頭,乾的時候和濕的時候是同一塊嗎?顏色、重量、觸感都不一樣。材料不是固定的物件,而是始終捲在流動裡的東西——會吸水、會風化、會發霉、會在空氣與陽光中持續變化。Ingold 把這叫做材料流動flux of materials):木頭、黏土、顏料、金屬,全都活在一個流通的媒介medium)之中,沒有哪一刻真正靜止、真正「完成」。

由此他開火打向那個從亞里斯多德流傳下來的質料形式論模型hylomorphic model)——以為製作就是把腦中既定的「形式」(form),強加到被動的「質料」(matter)上。Ingold 說這完全顛倒了真實的製作經驗。真正在做東西的人都知道:你不是把形式蓋上去,而是追隨材料,順著木紋下刀、看著黏土的濕度收手、依著纖維的脾氣下針。形式不是被強加的,而是在人、工具與材料的協作中一起長出來的。這就是他後來會稱為紋理性textility)的製作觀:製作其實更像編織,而不像鑄模。


在地接線
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

「追隨材料」這句話,台灣的工藝師傅大概會點頭如搗蒜。問題是,台灣同時也是全世界最擅長「把形式強加到材料上」的地方。這一章的在地張力,就藏在這個矛盾裡。

會說話的材料:陶土、藺草、藍靛

鶯歌的陶藝師常說,拉坯時手要「聽」土——同一塊陶土,含水多一分就塌、少一分就裂,窯裡的火再給它一次無法預測的轉化,出窯的釉色沒有人能百分之百說了算。苑裡的藺草編織也是:草要在適當的濕度下才柔軟聽話,太乾會斷、太濕會爛,編者的手必須隨著草的狀態不斷調整力道。三峽的藍染更是把「材料流動」演到極致——藍靛在染缸裡持續發酵,是活的,今天的缸和明天的缸顏色不同;布要反覆浸染、氧化、再浸染,顏色是在空氣與時間裡「養」出來的,不是調色盤上選定的。這些幾乎就是 Ingold 的活教材:形式不是被決定的,而是與會呼吸的材料一起完成的。

當材料被換算成規格

可是台灣經濟的另一張臉,恰好是質料形式論的全球總部。製造業、尤其是電子代工,把「先有規格、再加工材料」這件事做到了人類史上的極致:客戶交來一份設計圖(純粹的形式),工廠以最高的確定工藝把它精準複製到塑膠、金屬、矽晶圓(被動的質料)上,理想狀態是材料完全「閉嘴」、毫不走樣、良率逼近百分之百。文創產業則從另一個方向把材料抽象化——把藺草、竹編、藍染的「材料感」包裝成品牌故事與設計商品,材料本身退到背景,「物質性」(一種可被行銷的意義)站到了前台。台灣於是在同一座島上,同時供奉著 Ingold 對立的兩端。

不服貼之處

Ingold 的「追隨材料」帶著一股工藝的浪漫,彷彿只要回到手作、回到木紋與土性,質料形式論就會被瓦解。但台灣的半導體經驗提出了一個他沒料到的反例——而且是從相反方向把他「補強」了。在奈米尺度上,矽、銅與光阻劑根本不肯乖乖當被動的質料:熱會讓它脹、雜質會讓它廢、量子效應會讓它漏電,材料的「脾氣」大到工程師非得日夜傾聽、反覆校正不可。換句話說,最極致的確定工藝,竟然也被迫變成了某種風險工藝——精密製造愈往物質的深處走,材料反而愈會「回嘴」。這提醒我們:質料形式論的反面,不一定是返回前工業的手作;它也可能出現在最尖端的無塵室裡。台灣經驗因此把 Ingold 的二分鬆動成一個光譜——「追隨材料」與「強加形式」,往往是同一道製程的不同時刻。

※ 本段所用鶯歌陶瓷、苑裡藺草、三峽藍染與半導體製造等材料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產業與工藝資料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技術細節請以業界與研究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

交錯提問
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

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
  1. Ingold 說「物質性」讓真正的材料消失了。當文創產業把藺草、藍染包裝成品牌故事,我們買到的是「材料」還是「物質性」?這個差別,會改變我們對待一件手作品的方式嗎?
  2. 陶土、藺草、藍靛都會「回嘴」,半導體在奈米尺度也會「回嘴」。如果連最精密的製造都得追隨材料,那麼「強加形式」這件事,是真的存在,還是只是一種我們對製造的錯覺?
  3. 台灣以代工立國,把「精準複製形式」做到世界第一。這套能力,是 Ingold 所批判的質料形式論的勝利,還是另一種需要高度技藝與感知的「風險工藝」?兩者可以並存嗎?
  4. 師傅說要「聽」土、「養」缸。這種與材料的關係,能不能被寫成 SOP、被標準化、被傳給下一代?當技藝被文件化,那個「聽」的能力會留下,還是會流失(呼應 Ch.4 的「去技藝化」)?
  5. 如果用 Ingold 的眼光重看台灣的「護國神山」,半導體製造算是「鮮活之在」的一種嗎?在無塵室裡與矽和光反覆呼應的工程師,和在窯前等待開窯的陶藝師,本質上是同一種人嗎?

關鍵詞

Key terms

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

中譯原文本章脈絡
材料materials活躍、流動、會回應的東西;本章主角。
物質性materiality被批判的抽象概念:把材料封進惰性物件。
材料流動flux of materials材料持續吸水、風化、轉化的流動狀態。
媒介medium材料活在其中的流通場域(如空氣、濕度)。
質料形式論模型hylomorphic model被批判:以為製作是把形式強加到質料上。
紋理性textility取代「技術」的製作觀:製作即編織、追隨材料。

延伸線索

Threads to follow

Ingold 的其他線索

台灣的線索與開源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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