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· 廓清基礎 | Chapter 3

地面上的文化:透過雙腳感知的世界

Culture on the ground: the world perceived through the feet
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
沿其線索
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

這一章的實驗極其簡單:脫掉鞋子,赤腳走路。Ingold 從這個小動作切入一個大問題——為什麼西方的認知科學總是假設,思考與認知是一顆靜止心智的成就,而這顆心智被裝在一具只負責移動的身體裡?他指出,這個「會思考的頭」與「只走路的腳」之間的生理分工physiological division of labour)並非自然事實,而是一段技術史的產物。三項發明共同促成了它:束縛感覺的硬皮鞋靴、把路面磨平到不留人跡的鋪路與築路,以及讓人「被搬運過去」而非自行前行的交通

這三者疊在一起,培養出一種特定的世界觀:移動,被理解為身體在大地表面上「從一點到另一點」的機械位移;知識,則被想成是從這些定點上採集觀察、事後在腦中組裝起來的東西。腳,於是被貶為單純的移動工具locomotion),與認知無關。Ingold 要做的,正是把腳從這個附屬地位裡解放出來:他主張,我們與環境最主要的觸覺接觸,其實是透過雙腳而非雙手;行走本身就是一種感知與認知的方式。借用 Sheets-Johnstone 的語彙,這是一種肌肉意識muscular consciousness)——身體在行走中對地面起伏、軟硬、坡度的覺知,是一種足部觸覺pedestrian touch)。

於是,赤腳這個實驗揭示了兩件事。其一,那個被當成「最根本的表面」的地面ground),其實不是一塊均質、等向的平臺;它是複合、異質的,更像一塊由無數居住者來來往往織成的「粗布」或「拼布」。其二,知識並非從高處俯瞰、定點觀測而來,而是邊走邊長出來的——Ingold 稱之為環繞式認知circumambulatory knowing)。人不是站在世界之外觀看世界,而是把雙腳踩進地面的紋理裡,沿途認識它。

我們與大地最主要的觸覺接觸,並不在手,而在腳;行走不是把會思考的身體從一處搬到另一處,行走本身就是一種知道世界的方式。 — 取意自本章論旨(Ingold, Being Alive, Ch.3;為原創摘述,非逐字引用)

在地接線
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

如果說 Ingold 的命題是「用腳認識世界」,那台灣有幾個現場把這件事做得比北歐田野更激烈、也更複雜:每年春天上路的遶境進香、把人逼到極限的登山、以及最日常的田埂與廟埕。它們都用雙腳丈量地面,卻分別替 Ingold 的框架補上、或頂回了不同的東西。

遶境的腳:把信仰走進柏油裡

大甲媽祖遶境進香每年吸引數十萬人,徒步路線往返約三百多公里,連續九天八夜。其中一部分信徒選擇赤腳而行——這正是 Ingold 那個「脫掉鞋子」實驗的放大版。對赤腳信徒而言,腳掌直接讀取柏油的熱、碎石的尖、雨後的滑,這種透過足部累積起來的痛與知,正是一種最徹底的足部觸覺。地面不再是抽象的平面,而是一段段被身體記住的、有溫度與粗糙度的路。在這裡,Ingold 說的「行走即認知」幾乎成立得毫無懸念:走過一輪遶境的人,認識的不是地圖上的點,而是腳底下那條會痛的線。

不服貼之處

但 Ingold 的赤腳實驗帶著一種「找回失落本真」的懷舊語氣——彷彿脫掉鞋子,就能回到鋪路與交通把我們隔開之前的、與大地的原初接觸。台灣的遶境卻把這個懷舊敘事打散了:赤腳走的,不是返祖的泥土小徑,而是滾燙的省道柏油;隊伍旁邊是隨行的遊覽車、報馬仔的機車、GPS 即時定位與全程直播。赤腳與柏油、肉身與演算法,在同一場儀式裡共存。換句話說,台灣的「赤腳認知」不是退回現代之前,而是長在超現代的基礎建設之上。Ingold 把鞋靴、鋪路、交通當成壓抑足部感知的元兇;遶境卻顯示,最強烈的足部感知,恰恰是在這套被柏油與車流定義的世界裡被生產出來的。地面被磨平了,腳卻沒有因此失聰——它只是改用新的方式去讀一條被現代化過的路。

登山的腳:步道是被走出來的

台灣是個高山島,三千公尺以上的山峰超過兩百座。登山者最熟悉的一句話是「路是人走出來的」——一條山徑不是先被設計好、再讓人通過的工程物,而是無數雙腳反覆踩踏、與崩塌和植被拉鋸後,慢慢「結痂」而成的痕跡。這完全是 Ingold 的行旅wayfaring):路徑與行走者彼此造就,地面是一塊由來往織成的活布。原住民族的傳統獵徑與遷徙路線,更是把整座山讀成一張用腳記下來的知識地圖——哪裡有水、哪裡會落石、哪段稜線在霧裡仍走得通。

可是同一座山也提醒我們:當代登山並不靠赤腳,而是高度仰賴登山鞋、登山杖、GPS 與離線地圖。Ingold 把硬皮靴視為隔絕足感的罪魁;但對台灣的高山地形而言,一雙好的登山鞋反而是延伸足部感知、讓人讀得懂更險地形的「義肢」。這裡的張力很值得停下來想:工具究竟是壓抑了身體的知,還是擴張了它?

田埂與廟埕:兩種最日常的地面

把尺度縮回日常,台灣還有兩塊最具體的「地面」。一是田埂:農人走在窄窄的土埂上巡田水、看稻色,腳底分得出乾土與爛泥、踩得出田的脈動,這是農業勞動裡的環繞式認知。二是廟埕:那塊鋪了紅磚或水泥的開放空間,是村庄集體的腳所共同磨出來的場所——曬穀、辦桌、看戲、囝仔追逐,廟埕的「地面」是被一代代人的腳步反覆書寫的公共文本。兩者都印證 Ingold:地面從來不只是承載生活的舞台,它本身就是生活來往的沉澱。

※ 本段所用之遶境路程、台灣山峰數量、登山與農作經驗等材料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資料與常見引用值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正式統計數值與儀式細節請以主管機關、宮廟及一手研究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

交錯提問
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

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
  1. Ingold 把赤腳行走當成「找回與大地原初接觸」的實驗,帶著懷舊語氣。但遶境信徒赤腳走的是滾燙的省道柏油、旁邊是直播與 GPS。當「最強烈的足部感知」其實長在最現代的基礎建設上,Ingold 那種「現代化壓抑了身體的知」的敘事還成立嗎?
  2. Ingold 把硬皮鞋靴視為隔絕足感的元兇,但台灣高山的登山鞋卻像是「延伸」足部感知的義肢。工具到底是壓抑、還是擴張了身體與地面的對話?這對我們理解「科技 vs. 身體」有什麼啟發?
  3. 遶境的赤腳是集體的、被動員的、帶有還願與苦行意味的腳;Ingold 筆下的行走者卻偏向孤獨的個人。當「用腳認識世界」變成一場數十萬人的宗教行動,認知的主體還是「個人的身體」嗎,還是某種集體的身體?
  4. 「路是人走出來的」——但在重劃區、產業道路與國家步道系統裡,路往往是先被工程設計、再讓人通過的。台灣哪些「地面」比較像 Ingold 的活布(被走出來的),哪些比較像被預先鋪好的平臺?這條界線本身是不是一種政治?
  5. 如果知識真的是「邊走邊長出來的」,那麼把田野、登山、遶境的身體經驗寫成論文、做成資料庫的那一刻,我們是不是又把「線」收回成了「點」?學術書寫能不能保留住腳底下那條會痛的線?

關鍵詞

Key terms

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

中譯原文本章脈絡
地面ground非均質平臺,而是由來往織成的「拼布」。
足部觸覺pedestrian touch與環境最主要的觸覺接觸經由雙腳發生。
肌肉意識muscular consciousnessSheets-Johnstone:行走中身體對地面的覺知。
移動/運動locomotion被貶為與認知無關的純位移;Ingold 要翻轉它。
行旅wayfaring路徑與行走者彼此造就;對立於 transport。
交通/搬運transport把人從起點「搬運」到終點,消除途中。
生理分工physiological division of labour「會思考的頭」與「只走路的腳」之分離。
環繞式認知circumambulatory knowing透過沿途環繞行走所累積的知識。

延伸線索

Threads to follo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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