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· 網結 | Chapter 7
當螞蟻遇見蜘蛛
When ANT meets SPIDER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沿其線索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這一章 Ingold 玩了一個雙關的寓言。他讓兩個小角色對話:ANT,既是「螞蟻」,也是行動者網絡理論(Actor-Network Theory)的縮寫,主要與 Bruno Latour 相關;以及 SPIDER,「蜘蛛」,同時是 Ingold 自己立場的縮寫——Skilled Practice Involves Developmentally Embodied Responsiveness(技藝實踐涉及發展性的身體化回應)。一場關於「世界是怎麼組成的」的辯論,就由這兩隻蟲子上演。
ANT 主張:事件是能動性(agency)的效果,而能動性分布在一張遠遠張開的網絡上,網上的每個節點是一個「行動蟻」(act-ant)——人與非人對稱地連結成異質的集成(assemblage)。ANT 還順手拿蜘蛛網當比喻:看,網絡就像蛛網一樣四通八達。但 SPIDER 不服氣地回嘴:蛛網根本不是那種網絡。蛛網的線不「連接」任何節點;它們是蜘蛛沿之感知與行動的線,是牠的生命之線。蜘蛛不是坐在網絡的節點上發送指令,牠是住在整張網的張力場裡,靠線傳來的震動去感覺、去撲。
於是兩種世界觀對峙起來:ANT 的世界是異質碎片被連接起來的網絡;SPIDER 的世界是絲線與路徑彼此纏結的網結(meshwork)。在網結裡,行動不是某個節點「擁有」的能動性,而是沿著線傳導的力,在交互作用中湧現出來的。正因為有機體沉浸在這樣的力場裡,牠才是活的——把蜘蛛從網上剪下來,就像把鳥從空氣裡、把魚從水裡撈出來,脫離了這些流動,牠就死了。Ingold 由此收束:感知與行動的耦合,產生於個體一生的發展過程,這既是能動性的條件,也是技藝的根基。ANT 與 SPIDER 表面相似(都反對把行動歸給孤立的人類主體),骨子裡卻分屬「點的連結」與「線的交纏」兩種存有論。
蛛網的線並不連接各點,它們是蜘蛛沿之感知與行動的生命之線;把蜘蛛從網上剪下,就像把魚撈出水——脫離了流動,牠就死了。 — 取意自本章論旨(Ingold, Being Alive, Ch.7;為原創摘述,非逐字引用)
在地接線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這一章對台灣讀者格外親切,因為 Latour 與 ANT 是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(STS)社群的常備裝備。但也正因為台灣 STS 是高度介入政策與運動的,這場「螞蟻 vs. 蜘蛛」的學院辯論,在台灣會被立刻追問一句:那,誰有權力畫這張網?誰被畫成一個點?
口罩地圖:ANT 的招牌好戲
二〇二〇年初的口罩實名制與口罩地圖,幾乎是 ANT 的教科書案例。一個查得到哪間藥局還有口罩的服務,是由健保藥局、健保卡、讀卡機、政府開放的庫存 API、g0v 社群的工程師、地圖介面與成千上萬的查詢者,異質地連結而成。沒有任何單一主體「設計」了它;它是人與非人、程式碼與制度臨時接合出來的成果。ANT 描述這種「分散式的能動性」漂亮極了。但 Ingold 的 SPIDER 會補一句:對在藥局排隊、在城市裡奔走找口罩的身體而言,那不是一張抽象的網絡圖,而是一條條沿著巷弄、藥局、等待時間走出來的行旅之線。網絡是俯瞰的圖,網結是身在其中的活。
Ingold 偏愛網結、貶抑網絡,背後是一個存有論判斷:真實的生命是線的交纏,「網絡」只是理論家的抽象。可是台灣的外送平台把這個判斷頂了回去。對 Foodpanda、Uber Eats 的外送員來說,「網絡」不是一個比喻,而是真的被建造出來、用來支配他們的基礎設施:演算法把他們當成可派遣、可評分、可停權的節點,動態定價、接單率、評價系統,一刻不停地把活生生的人格式化成網絡上的一個點。弔詭就在這裡——外送員活的確實是 Ingold 的網結(用身體讀車流、天氣、紅綠燈、騎樓,把整座城市走成生命之線),但他被治理的方式卻是徹底的網絡。資本,恰恰是在一張活的網結上,硬鋪了一張用來抽取價值的網絡。
這暴露了 Ingold 框架的一個政治盲點:把「網結 vs. 網絡」當成本體論偏好,幾乎是抒情的——它告訴我們世界「本來」是網結,卻沒告訴我們,當資本與平台有能力把網結重寫成網絡時,該怎麼辦。更尖銳地說,過度禮讚外送員「生命之線」的詩意,甚至可能美化了他被演算法降維成節點的處境。台灣 STS 在意的,從來不只是「世界是網結還是網絡」,而是網絡與網結之間的鬥爭:誰有權把流動的線收束成可計算、可調度的點?這是一個權力問題,不是一個本體論品味問題。
RCA 訴訟:當「行動者」是地下水裡的污染
另一個案例則替 ANT 講話。美國無線電公司(RCA)桃園廠的有機溶劑污染,導致員工長年罹病,後續的集體訴訟成為台灣環境正義與 STS 的里程碑。要描述這場災難,ANT 的「對稱性」非常好用:致病的不只是公司決策,還有三氯乙烯、地下水、廠房地層、工時制度、流行病學證據——人與非人對稱地被拉進同一張因果網絡裡,責任才追究得清楚。這裡 Ingold 的 SPIDER 反而有點為難:他強調「生命之線」、強調有機體沉浸於流動而活,但這個案子的關鍵「行動者」是會致死的污染流。把焦點放回「活著的線」,會不會反而遮蔽了那些讓人死掉的、非生命的物質力量?ANT 刻意不替「生命」保留特權,正是為了能平等地追問毒物的能動性——這一點,台灣的污染訴訟史替它作了證。
※ 本段所用之口罩地圖、外送平台與 RCA 污染訴訟等案例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新聞、開放資料與既有研究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正式事實與法律見解,請以判決、主管機關與一手研究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交錯提問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- 外送員「活的」是網結(用身體讀城市),「被治理的」卻是網絡(被演算法派遣為節點)。當資本能把網結重寫成網絡時,Ingold「偏愛網結」的本體論還夠用嗎?我們需要的是更好的本體論,還是更好的政治分析?
- Ingold 批評 ANT 把生命之線化約成點的連結。但在平台經濟裡,「網絡」根本不是理論家的抽象,而是真的被蓋出來控制人的基礎設施。是不是該說:ANT 描述的,正是 Ingold 所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?
- RCA 案的關鍵「行動者」是會致死的污染流。ANT 不替「生命」保留特權,才追究得了毒物的責任;Ingold 的 SPIDER 強調「活著的線」,會不會反而遮蔽了那些「讓人死掉的」非生命力量?哪一種理論更適合分析環境災難?
- 口罩地圖是人與非人臨時接合的成果,沒有單一設計者。這是 ANT 的勝利,還是同時也是一群工程師「技藝實踐」(SPIDER)的成果?同一個案子,用兩種理論看,會看到什麼不同的東西?
- 台灣 STS 是高度介入政策與運動的。對一個要替工人、替污染受害者發聲的研究者來說,「網結 vs. 網絡」之辨,是有用的武器,還是學院的內部消遣?理論的「在地契合性」該怎麼判斷?
關鍵詞
Key terms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:
| 中譯 | 原文 | 本章脈絡 |
|---|---|---|
| 行動者網絡理論 | ANT (Actor-Network Theory) | Latour:能動性分布於異質行動者的網絡。 |
| 技藝實踐涉及發展性的身體化回應 | SPIDER | Ingold 自身立場的縮寫,與 ANT 對位。 |
| 網結 | meshwork | 線的交纏;行動沿線傳導的力中湧現。 |
| 能動性 | agency | ANT:分布於網絡;SPIDER:力場中的湧現。 |
| 集成 | assemblage | ANT 把世界看成異質碎片被連結的集成。 |
| 纏繞 | entanglement | 人、物、環境相互纏繞共生的存在狀態。 |
| 技藝實踐 | skilled practice | 感知與行動於發展中耦合,技藝之根基。 |
延伸線索
Threads to followIngold 的其他線索
- Tim Ingold, The Life of Lines(Routledge, 2015)。把網結與「線的生命」推得更遠的續作。
- Bruno Latour, Reassembling the Social(中譯《重組社會》)。ANT 的集大成之作,本章對話的另一方,務必對讀。
- Bruno Latour, 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(中譯《我們從未現代過》)。對稱性與人/非人之辨的源頭。
台灣的線索與開源資料
- 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(STS 學會)與《科技、醫療與社會》期刊。台灣 STS 社群與其政策/運動介入的入口。
- 口罩地圖與 g0v 公民科技——g0v 社群與政府開放資料平臺(data.gov.tw)之公開紀錄。「分散式能動性」的在地招牌案例。
- RCA 工傷案——相關判決、訴訟報導與工傷協會之公開資料;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等出版。毒物作為「行動者」與環境正義的里程碑。
- 葉啟政,《實證的迷思:重估社會科學經驗研究》。「理論的在地契合性」之方法論依據,見關於本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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