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 · 大地與天空 | Chapter 11
對音景概念的四項異議
Four objections to the concept of soundscape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沿其線索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這一章其實是第十章的「附記」。Ingold 把他批判地景的同一套刀法,轉過來對付音景(soundscape)。他的核心論證是:正如「視覺的」(the visual)這個觀念依賴影像的回放功能,「聽覺的」(the aural)同樣依賴錄音的回放功能。一旦我們說「音景」,我們就已經把流動的聲音,當成了一個可被錄製、可被回放、可被觀看的客觀表面——把它變成跟「地景」一樣的東西。他用一句漂亮的對應收束第三部:視覺之於光,聽覺之於聲,正如地景之於天氣—世界。
問題出在那個 -scape(景)的後綴。它暗示聲音也有一個像地表那樣的「表面」可以鋪展、可以被站在外面的人觀覽。但 Ingold 提醒:聲音根本不是表面,聲音是媒介裡的事件。我們不是「觀看」聲音,而是「在聲音之中」——聲音從四面八方穿過我們,像我們浸在空氣與光裡一樣浸在聲音裡。把聲音框成「音景」,等於把我們從聲音裡面,拉到聲音外面,去看一張被錄下來的快照。
所以他的「四項異議」可以這樣理解:音景概念(其一)誤把聽覺當成對聲音「物件」的感知,而非身在其中;(其二)把聲音與它的來源、與整個生活情境切開,做成可獨立播放的檔案;(其三)暗示有一個固定的、可被觀覽的聲音表面,抹掉了聲音作為時間性事件的流動;(其四)複製了「地景」那種把世界凝固成供觀看之表面的反轉邏輯。Ingold 的處方一以貫之:別再迷戀錄音這種固著形式,回到產生聲音的運動本身——回到那個會回應、會被回應的、活的聲音之流。
聲音不是一張可以站在外面觀覽的表面,而是穿過我們身體的事件;說「音景」,就已經把我們從聲音裡面,拉到了聲音外面,去看一段被錄下來的回放。 — 取意自本章論旨(Ingold, Being Alive, Ch.11;為原創摘述,非逐字引用)
在地接線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台灣是個聲音極度濃密的社會,而其中最能替 Ingold 作證的,是一段每天傍晚響起的旋律——垃圾車的音樂。
垃圾車旋律:不是聽見,是動起來
台灣的垃圾車播放古典名曲(如貝多芬〈給愛麗絲〉、巴達婕芙絲卡〈少女的祈禱〉)作為信號,這是世界少見的聲音制度。關鍵在於:這段旋律對台灣人而言,根本不是一段「被聆聽」的音樂,而是一個召喚身體動起來的事件。聽到它,你不會「欣賞」它,你會抓起垃圾袋衝下樓。它不是音景裡的一個聲音物件,而是編進城市日常節奏裡的一條時間之線——它把整條街的人、垃圾、腳步,每天傍晚重新打一次結。這幾乎是 Ingold 論點的完美例證:聲音不是供觀覽的表面,而是讓人在其中回應、行動的媒介事件。同理,廟會的鑼鼓、鞭炮、北管、陣頭,也從不是讓人「聽賞」的音景,而是召喚神明、動員身體、劃出儀式時空的聲音行動;菜市場的叫賣、選舉的宣傳車、火車進站音,無一不是「要你回應」的聲音,而非「要你觀看」的風景。
但台灣也把 Ingold 逼進一個兩難。近年興起的聲景保存運動——有人專門錄下夜市的喧嘩、廟會的鑼鼓、老街的叫賣、甚至垃圾車的旋律,建檔、典藏,深怕它們在都市更新與噪音管制下消失。這正是 Ingold 最不以為然的「回放/反轉」:把活的聲音事件,做成可獨立播放的錄音檔。照他的邏輯,這恰恰殺死了聲音的生命。然而問題來了:當廟會的鑼鼓真的因噪音陳情而被迫噤聲、當叫賣聲真的因攤販管制而消失,那麼被他鄙視的「錄音」,會不會反而是這些聲音唯一的存活方式?台灣的處境因此向 Ingold 提出一個尖銳的反問:當活的聲音正在被權力消音,「保存錄音」究竟是 Ingold 所說的物化謀殺,還是一種文化抵抗?
更妙的是,垃圾車旋律本身就戳穿了 Ingold 的二分。它是一段被錄製、每天回放的音樂——按 Ingold 的標準,這是最典型的「回放」與「音景物件」。可它同時又是台灣人最活、最即時、最需要身體回應的聲音召喚。一段「回放的錄音」竟能是「活的事件」——這證明 Ingold 那條「活的聲音 vs. 死的錄音」界線,本身就會漏。聲音的生死,或許不取決於它是不是錄音,而取決於它有沒有被編進人的回應與行動裡。
※ 本段所用之垃圾車旋律、廟會聲響、宣傳車與聲景保存等材料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資料與常見描述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本段僅以曲名指稱垃圾車音樂,未重製任何樂譜或歌詞。正式資訊請以各地方政府環保局與相關保存計畫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交錯提問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- 垃圾車旋律是「被錄製、每天回放的音樂」(Ingold 眼中的死物),卻又是台灣人最活、最需要身體回應的聲音召喚。這是否證明:聲音的「活」不在於它是不是錄音,而在於它有沒有被編進人的回應與行動裡?Ingold 的「活聲音 vs. 死錄音」二分,是不是漏了?
- 當廟會鑼鼓因噪音陳情被迫噤聲、叫賣聲因攤販管制消失,「保存錄音」是 Ingold 所說的物化謀殺,還是一種文化抵抗?面對權力消音時,我們還守得住「不要回放」的純粹立場嗎?
- Ingold 說「音景」這個詞讓我們站到聲音外面去「觀看」它。但聲景保存者錄音、做檔案,正是把自己放到聲音外面。我們能不能設計一種「不把聲音變成標本」的記錄方式?那會長什麼樣子?
- 廟會鑼鼓、宣傳車、垃圾車——台灣的聲音很多是「要你回應、要你動」的。這支持 Ingold「聲音是事件不是表面」。但這些聲音也常被當成「噪音」管制。當一個人的「召喚」是另一個人的「噪音」,誰有權定義什麼算是該被保存的聲音、什麼算是該被消除的噪音?
- 把 Ingold 的「四項異議」搬到台灣:如果連聲音都不該被框成可觀覽的「景」,那麼我們做地方文史、做田野錄音、做 podcast 時,是不是都在不知不覺地「反轉」聲音?有沒有更貼近聲音之流的研究與書寫方式?
關鍵詞
Key terms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:
| 中譯 | 原文 | 本章脈絡 |
|---|---|---|
| 音景 | soundscape | 被批判:把聲音當成可錄製、可回放的客觀表面。 |
| 媒介 | medium | 聲音是媒介裡的事件,我們「在聲音之中」。 |
| 反轉 | inversion | 把流動的聲音物化成固定、可觀覽的形式。 |
| 地景 | landscape | 音景批判所對位的對象(第十章)。 |
| 天氣—世界 | weather-world | 「地景之於天氣—世界」=「音景之於聲之流」。 |
| 感知 | perception | 不是辨認聲音物件,而是匯入聲音的流動。 |
延伸線索
Threads to followIngold 的其他線索
- Tim Ingold, “Against soundscape”(收於 Angus Carlyle 編 Autumn Leaves, 2007)。本章論證的姊妹篇,標題更直白。
- R. Murray Schafer, The Soundscape(中譯《聲音景觀》)。「音景」概念的提出者,本章批判對象,務必對讀。
- Steven Feld, “Acoustemology”。把聲音視為認識世界之道的人類學取徑,可與 Ingold 互補。
台灣的線索與開源資料
- 台灣垃圾車音樂的由來——各地方政府環保局與公開報導。「回放的錄音也能是活的召喚」之關鍵案例。
- 廟會陣頭、北管與鞭炮聲——文化部「國家文化記憶庫」與民俗研究之公開資料。聲音作為儀式行動而非聆賞對象的例證。
- 聲景/聲音地景保存計畫與噪音管制法規——相關保存單位與環境部之公開資料。「保存錄音=物化謀殺,還是文化抵抗?」之難題來源。
- 葉啟政,《實證的迷思:重估社會科學經驗研究》。「研究與書寫如何不物化對象」之方法論反思,見關於本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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