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部 · 故事性世界 | Chapter 12

反對空間:場所、移動、知識

Against space: place, movement, knowledge

與《Being Alive》的在地對話與討論

沿其線索

Following Ingold's thread

第四部開場,Ingold 與地理學者 Doreen Massey 隔空對話:他寫〈反對空間〉,她寫《為了空間》(For Space),標題針鋒相對,讀完卻發現兩人想法大致一致——都想像一個不斷運動與生成、永遠未完成、由無數生命線編織而成的世界。在這樣的世界裡,人與物「與其說是存在,不如說是發生」;辨認它們的,不是事先設定的固定本質,而是它們走來、走去的路徑(軌跡、故事)本身。

那他們到底在吵什麼?Ingold 反對的,是一種特定的空間space)觀:把世界想成一個各向同性的平面,所有事物自我封閉、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、與帶它們來到此處的運動斷開,被收進一張封閉的共時性連結網絡裡。這樣的空間毫無生氣,什麼也沒發生。Massey 同樣反對這種空間,只是她要拯救「空間」一詞、為它注入生命;Ingold 卻乾脆放棄這個詞——因為他腦中怎麼也擺脫不了「空間=虛空、非世界、缺席」的印象。對他而言,世界就是世界,不是空間;其中發生的是生命的過程,不是抽象的時間或空間。Massey 的「時間—空間」,在他看來就是生活世界(lifeworld)。

於是「場所place)」被重新定義。場所不是空間裡的一個座標點、一個被邊界圈起來的格子;場所是許多路徑與故事在此匯聚、打結之處——是網結(meshwork)上的一個。它由來來往往的移動所構成,並非先有空無的容器、再把生活裝進去。Ingold 也由此區分兩種棲止:佔據occupation)是佔住一塊被劃定的地皮,居住habitation)則是沿著路徑、在來往中把場所活出來。知識也一樣:它不是站在空間外面俯瞰得來的,而是沿著移動的路徑、在場所的打結中長出來的。

場所不是空間裡的一個點,而是許多路徑與故事匯聚、打結之處;世界是世界,不是空間,其中發生的是生命的過程——人與物與其說是「存在」,不如說是沿著自己的路徑「發生」。 — 取意自本章論旨(Ingold, Being Alive, Ch.12;為原創摘述,非逐字引用)

在地接線

Tying in the local lines

「場所 vs. 空間」在台灣不是書齋裡的玄思,而是一場場具體的土地衝突。最戲劇性的現場,是把活的場所硬生生「反轉」成抽象空間的那套國家機器:市地重劃區段徵收

區段徵收:把場所碾成地號

苗栗大埔、桃園航空城、各地的重劃區,演的都是同一齣戲:一片有水圳、田埂、三合院、家族記憶與街坊往來的場所,被國家以開發為名收走,重新測量、抹平、切割成一格一格編了號(地號)的建地,標上市價,進入買賣。這正是 Ingold 說的「空間」——各向同性、與生活斷開、被收進產權網絡的無生氣表面。大埔事件中被怪手剷平的稻田與被拆除的張藥房,是「活的場所被生產成可交易空間」最痛的影像。在這裡,Ingold 的抽象命題有了血肉:把線織成生活的網結,與把地切成方格來買賣的空間,是兩種互不相容的世界觀在同一塊土地上對撞

不服貼之處

但台灣的徵收抗爭,也把 Ingold 的浪漫頂了回去。Ingold 偏愛「場所」、貶抑「空間」,彷彿只要在本體論上站對邊就贏了。可是對被徵收的農民而言,光是宣稱「我這裡是有故事的場所、不是你的空間」救不了他們的厝。法律與補償制度只認得「空間」的語言——地號、坪數、公告現值、產權。於是最弔詭的事發生了:為了保住「場所」,居民往往被迫用「空間」的語法去抗爭,去談市價、談坪數、談容積、談所有權。捍衛場所的戰役,竟然得在空間的文法裡打。這暴露了 Ingold 框架的政治限度:場所與空間不是讓哲學家選邊的兩種世界觀,而是權力關係的兩端——誰有權把活的場所重新定義為可計算的空間,這才是真正的戰場。Ingold 給了我們珍視場所的理由,卻沒給我們在徵收怪手前守住它的工具。

跟著廟、跟著大樹:在地的指路法

把尺度縮小,「場所 vs. 空間」也活在我們怎麼指路裡。導航 App 把城市變成可搜尋的座標與藍線:你輸入地址,被從 A 點導到 B 點。但台灣人傳統的指路,是沿著地標講故事:「看到廟右轉、過了那欉大榕樹、便利商店那個巷子進去」。前者把城市當空間(座標的集合),後者把城市當場所(路徑與地標打的結)。這幾乎是 Ingold 的行旅對上交通的日常版。

流動夜市:會走路的場所

而台灣的流動夜市,則替 Ingold 補上一個他較少想到的轉折。許多夜市並不固定在一塊地,而是一週內在不同地點輪流出現(週一在這、週四在那)。攤車、人潮、叫賣、香味,每晚在不同的空地上重新打一次結——場所在這裡不是「固定的結」,而是會遷徙、會週期性重組的事件。Ingold 把場所想成網結上相對穩定的結點;台灣的流動夜市卻說:結本身也會走路。場所可以是一個定期重演的動詞,而不必是地圖上一個釘死的名詞。

※ 本段所用之大埔事件、區段徵收、市地重劃、流動夜市等材料,皆取自公開可查的新聞、判決與常見描述,作為與 Ingold 概念平行對話之用;正式事實與法律見解請以判決書、內政部與各地方政府之原始資料為準。


交錯提問

Questions where the lines cross

給讀書會的開放討論題綱——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目的在於製造 Ingold × 台灣的思考張力:

  1. 被徵收的農民為了守住「場所」,卻被迫用「空間」的語言(地號、市價、坪數、產權)去抗爭。這是否說明:Ingold 偏愛場所、貶抑空間的本體論立場,本身並不足以對抗把場所碾成空間的權力?哲學的選邊,能變成抵抗的工具嗎?
  2. 區段徵收把有水圳、家族記憶的活場所,重新測量切割成編號的建地。如果這就是 Ingold 說的「空間化」,那麼台灣的土地開發史,是不是一部「把場所反轉成空間」的歷史?我們能不能據此寫一套在地的「反對空間」?
  3. 導航 App 用座標指路,台灣人用「廟、大樹、便利商店」講故事指路。當越來越多人只認得 GPS 座標、不再認得地標故事,我們對城市的認識正在從場所退回空間嗎?這對「在地感」意味著什麼?
  4. 流動夜市是「會走路的場所」——結本身會遷徙、週期性重組。這對 Ingold「場所是網結上的結」的圖像是補充還是反駁?台灣還有哪些「移動的場所」(如遶境路線、攤販、市集)能挑戰「場所=固定地點」的成見?
  5. Massey 要拯救「空間」一詞、為它注入生命;Ingold 乾脆放棄它、改用「世界」。在台灣的脈絡裡,我們做地方研究、做都市規劃時,該選哪個詞?用「空間」會不會不知不覺把世界想成可規劃的格子?

關鍵詞

Key terms

本章核心詞中英對照,完整定義見全站詞彙表

中譯原文本章脈絡
場所place路徑與故事匯聚、打結之處,非空間中的點。
空間space各向同性、與生活斷開的無生氣表面;本章所反對。
網結meshwork生命線交織所成;場所是其上的結。
行旅wayfaring沿地標講故事的指路;對立於座標導航。
佔據/居住occupation / habitation佔住劃定地皮 vs. 在來往中把場所活出來。
生活世界lifeworldIngold 用以取代「時間—空間」的詞。

延伸線索

Threads to follow

Ingold 的其他線索

台灣的線索與開源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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